壽宴散得比預想中更早。
太后提前離席，只說頭疼，餘人跟著散了。滿園花燈還亮著，映得空落落的御花園像一場剛散掉的戲臺。
宮人們垂手斂目地收拾著杯盞果品，沒人敢多說話。
太子走時臉色鐵青，衣袍捲起一陣風，把案上幾片落在臺布上的石榴花瓣都掃了下來。
蕭聿跟在他身後兩步，步履如常，甚至比太子還從容幾分。
他把太子送回東宮。太子一路上罵了三四回，說沈沉璧不識抬舉，說沈家果然上不得檯面，說那副鬼樣子也配讓他丟臉。
蕭聿一句都沒勸，由著他罵。這個時候接什麼都是添柴，不如讓他自己燒完。
等太子終於罵累了，端起茶盞一飲而盡，蕭聿才慢慢開口：“殿下不必動怒。沈二姑娘今日失態，丟的是沈家的顏面。殿下明日讓東宮的人對外說一句‘宴上中暑’，便能遮過去。沈家要鬧，御史要參，也只會參沈家教女無方，牽扯不到殿下頭上。”
太子冷笑：“跟本宮沒牽扯？她那樣子，指著本宮鼻子罵，當全京城命婦的面，你讓本宮怎麼遮？”他重重放下茶盞，茶水濺出來，洇溼了案上的紙張。
蕭聿依舊不緊不慢：“今日在御花園，離她最近的是周貴妃的人，最先開口的是七殿下。若殿下想讓言官有個更好的去處，臣倒覺得，該讓外頭看看，是誰家的人把沈二姑娘逼得胡言亂語。至於殿下過去遞的茶點，不過是憐惜沈家女兒，何錯之有？”
太子沒說話了。他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過了一會兒，忽然低聲問：“她現在怎麼樣？”
這句沒頭沒尾，語氣卻軟了下來，像是撒完了火才想起自己最想問的事。
蕭聿看他一眼，說：“沈家的馬車已經回去了。沈二姑娘怕是受了驚嚇。”
太子閉上眼，半晌才說：“她哭得那樣，本宮也沒想逼她。可她不識好歹。”
蕭聿沒接話。
“蕭聿。”太子睜開眼睛，目光有些發直，“你說本宮想要她，就真的這麼難？”
蕭聿沉默了一下。他忽然想笑，又沒笑出來。沈沉璧在御花園裡那通哭，他一點都不意外，甚至覺得有趣。
有意思。真的是沒讓他看走眼。他早知道沈沉璧看著軟，骨子裡卻是個根本不把天地放在眼裡的人。她在他的花園裡哭，在太子的壽宴上哭，將來若是進了東宮，也還是這樣。
她不會看人臉色，不會審時度勢。她這種性子，擱在宮裡就是一隻不知死活的雀，偏還長了一身誰都想拔的羽毛。
可蕭聿還是不得不承認，她哭起來的時候，真有那麼一瞬，他心頭像是被抓了一下。他甚至心中生出一股亢奮。這姑娘，越是不懂事，越讓他想看看她能鬧到什麼地步。
“殿下，你要她，臣自然有辦法。可你也得想清楚，”蕭聿慢慢說，“她若入了東宮，還是這個脾氣，日後惹出的麻煩，比今日大得多。今日是當著命婦的面哭，改日就可能在太后皇上跟前鬧。屆時殿下還護得住她嗎？”
太子攥著椅子的扶手，指節發白。他想起沈沉璧蹲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裙襬裂了，頭髮散了，鞋都掉了一隻。
按理說那副模樣早該讓人厭煩了。可他就是覺得，那張臉在哭起來的時候，比滿園的花都生動。他從來沒見過一個女子在那種場合放聲大哭，哭得毫無章法，哭得像個孩子。
他又想起自己第一回見她的樣子，那是在東宮花宴上，她怯生生坐在亭子裡，見了他也不知怕，只拿一雙桃花眼看他。那一看，就叫他惦記了好幾個月。
“護不護得住，也得先得到再說。”太子終於說。他語氣裡已沒了之前的暴怒，“本宮就是不想看她被別人搶走。裴濯算什麼東西。沈家再倔，還能抗旨不成？”
蕭聿看著太子的側臉，燭火映在那張年輕俊朗的面孔上，忽明忽暗。他輕聲道：“臣明白了。殿下先歇息吧。沈家的事，臣去辦。”太子點點頭，沒再說話。
太子對沈沉璧就是如此，她越是不馴，太子越覺得稀罕。可他比誰都清楚，這種稀罕經不起日子磨。
等沈沉璧真進了東宮，三天兩頭鬧性子，見人就頂撞，讓言官寫摺子罵太子沉溺美色，讓太后皇后一個個來敲打，那時候太子的新鮮勁兒就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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