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更衣回座之後，宴席已近尾聲。
園中的熱鬧已經漸漸散下去了。沈沉璧坐在案後，背挺得僵直，手裡那杯茶早就不冒熱氣了。她一口也沒再喝。
從開席到現在，她已經記不清自己行了多少禮，聽了多少句意有所指的話。
周貴妃那杯冰鎮梅子湯像還堵在她喉嚨裡，又酸又涼，怎麼也咽不下去。那個小皇子的話也不停地在她耳邊繞——母妃說，今天會很熱鬧。
她不知道這熱鬧跟她有什麼關係。她只想回家。
“瞧瞧，那位就是沈家二姑娘。”
斜後方有女眷壓著嗓子說話，聲音不大，卻正好能讓她聽見，“說是商戶出身，也不知哪裡入了貴人的眼。這樣的場合也敢來。”
“你小聲些，人家現在有靠山了。沒見周貴妃都親自賜湯呢。”
“不過就是那張臉。男人麼，都愛新鮮。”又一個人輕笑了一聲，像用鼻尖冷哼，“等過了這陣子，看看還能靠多久。”
沈沉璧一動不動地坐著，只當自己聾了。可那些字還是一個個往她耳朵裡鑽，像細小的刺，扎得她渾身發麻。
沈韞玉坐在她旁邊，慢慢把一隻剝好的橘子放進她碟中，低聲道：“別聽，別想，別抬頭。”
沈沉璧沒接那橘子，只是用指甲一下一下颳著袖口內側的繡紋。颳著颳著，指尖就鈍鈍地疼。
小皇子從迴廊那頭跑走了。他留下的那句話卻像火摺子，點著了周遭那些人藏了半日的心思。
一時間，好幾位命婦藉著過來跟沈韞玉寒暄的工夫，把她妹妹細細打量了一遍。有的笑裡帶刺，有的搖頭，有的乾脆連客氣都省了，轉身時丟下一句：“這種出身，也敢妄想。”
沈沉璧沒有哭。她只是忽然覺得肚子很痛。
她彎了彎腰，假裝整理裙襬，把眼裡的熱意壓下去。不能哭。這裡是御花園，滿園的貴人，她若掉了眼淚，沈家就真的成了笑話。她這麼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
“姐姐，我不舒服。”她小聲說。
沈韞玉偏過頭看她，見沈沉璧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也幹得起了皮。她握了握沈沉璧的手，那手冷得嚇人。
“再忍一下，等太后回了宮，咱們就走。”沈韞玉把聲音壓得極低，又往她杯裡添了點熱茶，“再忍一下。”
沈沉璧點點頭。她把背重新挺起來。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像一棵被雪壓彎了又硬撐起來的小樹，根已經凍住了，枝幹卻還不敢斷。
可惜太子沒給她這個“再忍一下”的機會。
太后剛被幾位老王妃圍著說話，太子就從男賓席那邊過來了。
他走得不算快，甚至還跟路上幾個宗室笑著打了招呼。
可他那一身杏黃袍子實在太扎眼，像一道移動的靶子，走到哪裡，目光就跟到哪裡。沈沉璧覺得那團明黃越來越近，近到她的太陽穴都開始突突地跳。
“沈二姑娘。”太子在她案前站定，手裡端著一隻描金小碟，裡面擺著一塊桃花酥。
他笑得很淡，語氣像在哄一隻不怎麼聽話的貓，“這壽桃酥不錯，本宮給你拿了一塊。嚐嚐。”
沈沉璧沒動。她甚至沒有抬頭。她只死死盯著自己裙襬上不知什麼時候沾上的一片茶葉末，像要把那片茶葉末看出洞來。
沈韞玉起身替她擋，可太子就像沒看見一樣，依舊微微彎著腰，把碟子往沈沉璧面前又遞了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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