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後退，撞在身後一叢矮花上，枝椏勾住了裙襬，她使勁一扯，綢帛“嘶啦”一聲裂了道口子。她也不管。
“我不去東宮！我不去！你們為什麼都來逼我！我、我沒有——”
她開始哭，眼淚像決了堤一樣，大顆大顆地往下掉，鼻涕也一起流出來，把整張臉弄得一塌糊塗。
她張著嘴，想說的話全堵在喉嚨口，變成一串斷斷續續的嗚咽，“你們、你們憑什麼……我又不欠你們……我不當側妃……我不當……我要回家……姐……我要回家……”
她越哭越厲害，像個小孩子一樣放開了嗓，哭得打嗝，上氣不接下氣。
眼淚混著汗，頭髮也散了，幾縷碎髮溼淋淋地貼在臉上。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最後就蹲了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聳一聳地抽著。
哭聲從膝蓋縫裡漏出來，斷斷續續，含含糊糊，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我不去……別逼我……我想回家……”
四下裡像被按住了，靜得只聽見她的哭聲和風聲。有幾個貴女掩住了嘴，更多人是愣住了。
沈韞玉一步跨過去，把她從地上撈起來，往自己懷裡帶。沈沉璧還在哭，整個人軟得像沒了骨頭，眼淚鼻涕蹭了沈韞玉滿襟。
她扒著沈韞玉的胳膊，像個溺水的人拽住浮木，嘴裡還在含混地叫“姐，帶我回家”。
沈韞玉沒說話，只把她摁在懷裡，力氣大得幾乎要把她嵌進身體裡。她抬頭看向太子。
太子還站在原地，手裡仍端著那碟桃花酥，臉上的笑全僵住了。他的眼睛還黏在沈沉璧身上——哪怕她哭成了這樣，滿臉淚痕，頭髮散亂，他那雙眼底仍有兩簇火苗似的，隨著沈沉璧的哭聲一跳一跳。
他覺得丟臉，應該惱怒，應該甩袖走開。但他發現自己的腳動不了。
她哭得越兇，那張臉反而越像被雨水打透的花，狼狽得讓人移不開眼。太子喉結滾了滾，手指把碟子捏得咯咯響。他恨她讓自己下不來臺，又恨自己在這種時候還覺得她好看。
“沈二姑娘身子不適，還不快扶下去。”
周貴妃的聲音從上方飄下來，又輕又柔，像給這滿園僵住的人解了圍。
宮人上前，被沈韞玉擋開。她只朝太后的方向行了一禮，說：“妹妹失禮，臣女代她向太后請罪。請太后準我們先告退。”
聲音還算情穩，只是背脊在微微發抖。太后沒說話，只抬了抬手指。
沈韞玉半抱著沈沉璧往外走。沈沉璧一邊走一邊哭，哭得跌跌撞撞，鞋都掉了一隻。
青棗從廊下衝過來，撿起鞋追上去。誰也沒有說話，只有沈沉璧的哭聲在宮道上一路響過去，像一隻被拖長了尾音的鳥鳴，又尖又細。
她還在說：“我不去……我不當……我想回家……”可聲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到最後只剩氣音，還在反反覆覆地說。
太子終於沒有再跟上去。他站在原地，低頭看見自己靴邊那塊碎成兩半的酥餅，忽然覺得滿園的花都失了顏色。
沈沉璧那張哭花的臉像烙鐵一樣印在他眼底。他氣她，怨她，可又忍不住想，等她成了他的人，他一定要她天天這樣看著他哭。只哭給他一個人看。
“殿下。”蕭聿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身後，聲音壓得極低，像一盆冷水從後頸澆下來，“該回席了。太后看著呢。”
太子猛地回神，袖中的手攥得咯吱響。他轉過身，臉上重新恢復了平靜。
他整了整袍袖，大步往回走。滿園的目光落在他背上，他也毫不在意。
蕭聿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朝沈沉璧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抹鵝黃色的身影已經轉過迴廊，看不見了。他神色不變，心裡卻不知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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