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那一眼看得並不久，卻讓沈沉璧覺得像是被人從裡到外翻了個個兒。
重新落座時，後背的衣裳已經汗溼了一片。沈韞玉不動聲色地往她杯裡續了半杯溫茶，低聲道：“喝一口，別抬頭。”
沈沉璧乖乖照做，茶杯端到嘴邊才覺得嗓子又幹又澀，像是被那滿園的花香薰得發緊了。
茶是沈家送進宮的雨前龍井，入口微苦，回甘悠長，她抿了兩口，慌亂的心才慢慢定下來。
她悄悄往男賓席看了一眼。只一眼，就撞上太子的視線。他端著酒杯，指節抵著杯底，一雙眼正從人群縫裡望過來，黑沉沉的，像蓄了一池被打翻的墨。
沈沉璧幾乎是本能地低下了頭，手在袖中攥緊了那道平安符。就這麼一下，她的心又開始撲通撲通地跳。
“二姑娘，身子不舒服麼？”一道軟綿綿的聲音從斜前方飄過來。
沈沉璧抬頭，周貴妃正側過身來看她，面上掛著極溫和的笑，指尖捻著一把極薄的紗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她這話一齣，周遭幾位命婦也順著她的目光望過來，動作都極輕，但沈沉璧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像細針一樣紮在自己身上。
“多謝娘娘關懷，臣女只是有些怕熱。”
她照著沈韞玉事先教的話答了，聲音不高不低，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周貴妃笑得眼睛彎起來，做出一副長輩憐惜小輩的模樣：“這日頭是毒了些。你年紀小，身子弱，更該仔細些。來人，給沈二姑娘端一盞冰鎮的梅子湯來。”
滿座貴女裡，能得周貴妃親口囑咐宮人送湯的，沈沉璧是獨一個。周圍的視線更密了，有探究的，有豔羨的，也有明顯不屑的。
沈沉璧只覺那碗梅子湯還沒端來，自己的臉已經被那些目光燙得發紅。
她不擅長應付這種“恩典”，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沈韞玉在旁適時起身，替她謝了恩，語氣懇切又周全，像是早料到了這一齣。
梅子湯端來了，盛在一隻素白瓷盅裡，湯色暗紅，碗底沉著幾粒冰。沈沉璧接過，用袖子掩著喝了一口。酸甜冰涼，從舌尖一路滑下去，卻讓她後背的汗收得更緊了。
這杯湯像一根細線，周貴妃遠遠地牽著，她在這裡多喝一口，便多欠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她喝了兩口就放下了，用帕子壓了壓嘴角。
“沈二姑娘今年十六了？”
周貴妃像是來了興致，把扇子遞給身後宮人，轉身正對著她說話，“尋常人家的姑娘，這個年紀都該議親了。生得這樣好，想必求親的人不少。”
沈沉璧心裡咯噔一下，這個話頭她熟悉，溫晚和姐姐都叮囑過，不管誰問，只說“聽憑長輩做主”。
她照著說了，聲音溫順，垂著眼不去看周貴妃。周貴妃點點頭，像是很滿意這個回答，又把話頭拋向沈韞玉，問沈家可有相中的人家。
沈韞玉笑著搖頭，說妹妹還小，孃親走得早，她的親事得慢慢相看，急不得。
周貴妃聽了，笑得意味深長，倒也不再多問，只說了句“女兒家的姻緣，確實急不得”，便轉回頭去給太后說別的話了。
這一問一答看似輕飄飄的，沈沉璧卻像在刀刃上走了一遭。她低頭看著自己裙襬上那幾點極淡的茶漬，才發覺手一直在抖。
沈韞玉藉著給她理鬢髮的動作，用力按了按她的肩，說：“別慌。誰也不敢在太后跟前把你怎麼樣。”
沈沉璧點頭，悄悄往太后那邊瞥了一眼。太后正聽周貴妃說話，神情平淡，看不出什麼。只偶爾點一下頭，偶爾笑一笑，那笑也淡得幾乎沒有。
宴席到了中段，歌舞起來。教坊司的舞女穿得像一隊五彩的鳥兒，在花間迴旋蹁躚。沈沉璧看得有些出神，心裡緊繃的弦總算鬆了一分。
可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銀紅衣裳的宮女趁人不注意走到她身後，藉著佈菜的工夫，往她手邊塞了張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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