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宮裡下了旨，五月初五太后千秋節，京中五品以上官員攜家眷入宮賀壽。
這本與沈家無關。
但四月的最後一天，一份請帖送進了沈家，是內廷司的制式，上頭卻蓋著慈寧宮的印。
宮裡有時也會邀幾家商戶，這倒不算稀罕，沈家茶莊去年給宮裡供過幾批雨前龍井，太后喜歡，所以這次千秋節，特賜沈家姐妹入宮同賀。
送貼的內侍笑呵呵地說，這是太后她老人家的恩典，尋常商戶求都求不來。沈修遠接過帖子時，臉色如常，手卻沒來由地輕輕抖了一下。
沈韞玉把帖子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只說了一句：“不去是抗旨。沈家擔不起。”
沈沉璧站在廊下，手裡還捏著水瓢，愣愣地看著那封請帖。好半天才“哦”了一聲，轉身回屋了。
日子定在五月初五，算來只剩五六天。沈家上下陡然忙了起來。
沈修遠請了裁縫來給兩個女兒量體裁衣，沈韞玉挑了一匹絳紅色的料子給自己，又給沈沉璧選了件鵝黃色的軟綢，顏色鮮而不妖。
沈沉璧看著那匹料子，小聲說：“這顏色太亮了。進了宮，會不會太扎眼？”
沈韞玉說：“你穿什麼都扎眼。不如穿得亮堂些，省得讓人以為沈家怕了。”沈沉璧便不再說什麼。
入了五月，天氣驟熱。宮裡的內侍來教沈家姐妹入宮禮儀，沈沉璧學得極慢，跪拜的姿勢總是不對，急得青棗在一旁直冒汗。
可沈沉璧心裡也急，夜裡等人都散了，她一個人跪在屋裡，對著銅鏡一遍遍練。有一次溫晚從後巷翻進來，正撞見她跪在地上，額角都磕紅了，嚇了一跳。
沈沉璧抬頭看她，咧嘴一笑，說：“我笨，總得比人家多練幾遍。”
溫晚把她拽起來，說：“你磕破頭，宮裡也不會少找你麻煩。”
沈沉璧拍拍膝蓋：“我知道。可我不能讓姐姐一個人在前頭擋著。我至少得把禮數練好，不能給沈家丟人。”
溫晚看著她，沒說話。她發現自己越來越不像剛認識時那樣把沈沉璧當成“麻煩”了。
這姑娘膽子不大，可關鍵時刻總是硬撐著不往後縮。像那年冬天她在巷子裡被幾個地痞圍住那天。
五月初四，裴安送來一枚平安符。沈沉璧接過去，一眼就認出那符紙的折法，跟之前她給裴濯的一模一樣。
裴安說：“大人說這是回禮，讓姑娘貼身收著。宮裡若有人問起，就說白雲觀求的。”
沈沉璧把符放進荷包最裡層，沒說話。她忽然想，裴濯這個人，總是悄沒聲地做好所有事。
明天她要在宮裡待一整天，他不在，但她知道平安巷那頭有大理寺，大理寺門口有石獅子，石獅子旁邊有裴濯。這樣想著，她心裡忽然就安穩了不少。
五月初五，天還沒亮透，沈沉璧就被青棗從被窩裡撈了起來。沐浴、梳頭、上妝、更衣，忙了整整一個多時辰。
沈韞玉過來看她，見她正對著銅鏡畫眉，手裡捏著那支跟了她半年的黛筆，手極穩。沈韞玉說：“今天別畫那麼重。宮裡的娘娘們都不興濃眉。”
沈沉璧點點頭，落筆又輕了幾分。
她早就在白雲觀老道長那裡聽過，眉是心氣。她今天要讓自己看起來溫順些，再溫順些。溫順到讓人挑不出錯。
進宮時天已大亮。沈家的馬車在宮門外排了小半個時辰才輪到，婆子領著姐妹二人從西華門入宮，沿著青石甬道走了許久。沈沉璧眼睛想看又不敢亂看，只覺宮牆極高，天被裁成窄窄一條，壓得人有點喘不過氣。
沈韞玉走在她身側，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她偏頭，見姐姐正用極穩的目光掃視四周，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微微發涼。沈沉璧反握回去，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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