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邊哭一邊說，翻來覆去就是那麼幾句：“我今天好丟人……我當眾哭成那樣……他們都要看我笑話……”
裴濯沒有說話。他慢慢地把手放在她後腦上，收緊了一點，讓她的額頭更穩地貼在自己胸前。
她的身體還在抖，像風裡的花，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斷在他這裡。
“不丟人。”他說。聲音低而沉，只有她能聽見。
沈沉璧哭得更兇了。她這會兒其實已經不大清楚自己是為了什麼哭。
為太子的逼迫，為宴上的羞辱，為這些日子以來的恐懼，又或者只是為了此刻站在這裡，有個人肯讓她把臉埋起來。
她感覺他的手指在她髮間輕輕穿梭，把幾縷貼在臉上的碎髮別到耳後。那動作和上次在大理寺門口一樣，輕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沈沉璧漸漸不抖了。她把臉從他懷裡抬起來一點，眼皮腫成了兩條縫，鼻尖也紅通通的。
她仰頭看他，月光正打在他臉上，照得那兩條眉毛格外清晰。她看見他右邊眉梢微微蹙著，像在忍什麼。
“你怎麼來了？”她問，鼻音很重。
“路過。”裴濯說。
沈沉璧吸了吸鼻子，手指還抓著他的衣襟沒放。她往他肩上一看，花瓣已經不見了，不知道是掉了，還是被他拂了。
她覺得很困，很累，可又不想放他走。
“你不該來的。溫晚在門口。”她小聲說。
“知道。”裴濯低聲道。
溫晚抱著刀坐在院門外的暗處，聽見了也當沒聽見。她抬頭看了看月亮，又低頭看自己刀柄上的雲紋，一動不動，像尊入了定的泥像。
沈沉璧把額頭重新抵在他胸口，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我是不是很沒出息。哭成那樣，肯定把沈家的臉都丟盡了。姐姐雖然沒罵我，可我知道，明天滿京城的人都會說沈家二姑娘是個瘋婆子。”
她說著，又抽了一下，“可我真的忍不住了。他當著那麼多人說‘等入了東宮’，像在說一件已經定好的事。我連不同意的資格都沒有。我若是不哭，他們就要把我抬進去了。”
裴濯攬著她的背，一點一點拍著，動作生疏卻極有耐心，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觸到她頭頂，最終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說：“有我在，不會。”
沈沉璧抬起頭來看他，眼淚還汪在眼睛裡，映著一小片月亮。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把頭重新埋進他懷裡，耳朵貼著他胸膛，聽見裡面有很穩很穩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離得很遠的鼓聲，把她從那一整個白日的喧囂里拉了出來。
世界忽然就靜了。靜得只剩下石榴花落地的微響，和他放在她背上的手。
不知過了多久，沈沉璧的呼吸慢慢勻了。她竟靠在他懷裡睡著了。
裴濯低頭看她，見她半張臉貼在自己胸口，嘴微張著，眼睫溼漉漉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東方天際開始發白，久到溫晚在暗處輕輕咳了一聲。然後他彎下腰，把人橫抱起來，大步走進屋裡，輕輕放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好。
沈沉璧在睡夢中呢喃了一句，翻過身，抓住了他一根手指。他試了兩下，沒有抽出來，就由她攥著。
她抓得極緊。裴濯坐在床沿，藉著天光看她。她的手腕細得厲害，青色血管在皮膚下若隱若現，像瓷器底下一道道細紋。
直到天快亮透，他才極輕極輕地把手指抽出來。她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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