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和東宮之間的闇火，在這個五月終於燒到了明面上。
謝知衍遞上去的摺子一共三道。第一道參太子少師蕭聿私交外官、營商斂財；
第二道參東宮屬官鄭懷安，在採買貢茶時虛報貨價、中飽私囊；
第三道最重，直接參太子約束不嚴，東宮門戶失守，讓外官借東宮之名把持商路、魚肉茶商。
三道摺子壓到御前，皇帝留中不發。但朝會上，御史臺的幾個言官已經坐不住了。
他們不敢公然衝著太子去，便把矛頭對準了蕭聿。
有說他結交商賈、與民爭利的；有說他假借東宮之名在江南私佔茶園的；也有把陳年舊賬翻出來，說他當年入仕時曾受過一樁官司牽連，後來不知怎的銷了案。
幾名官員輪番上陣，言辭一個比一個峻烈，直把蕭聿說成了東宮豢養的一尾毒蛇。
蕭聿只是聽著，並不分辨。等言官說完，太子坐不住了，當場冷著臉說：“諸位大人好本事，放著邊患不問、漕運不管，倒追著一個太子少師的私事沒完沒了。蕭聿若有錯，自有國法處置，輪不到你們在這裡議論。”
他這話一說，朝堂上更炸了。有老臣當場跪奏，說太子殿下袒護屬官，傷了言官體面。還是皇帝咳了一聲，這場面才慢慢壓下來。
一下朝，蕭聿沒有回東宮，也沒有回府。他照舊去了城北那間私宅，和宋管事碰了頭。
宋管事把昨日江涉川碼頭被堵的事說了，又說起沈家那邊似乎有了新動靜。沈修遠和江涉川正打算繞開蕭聿控制的幾段水路，另找漕幫的舊識借道。沈韞玉則親自去了都察院，跟謝知衍談了一個多時辰。
“謝知衍摺子裡列的數目，都是真的。鄭懷安那邊的賬，小的已經按大人的意思做了手腳。若都察院真來查，只能查出鄭懷安自己貪了銀子，扯不到大人頭上。只是太子那邊，怕是要受些牽連。”宋管事低聲說。
蕭聿負手站在窗前。過了好一陣，他才緩緩道：“鄭懷安不能留了。讓他閉嘴。”
宋管事猛地抬頭：“大人，鄭懷安在您手下快十年了，他知道的可不少。若現在除了他，反而惹人疑心。”
“他要是被都察院帶走，知道得再多也沒用。都察院有的是辦法讓人開口。”
蕭聿轉過身來，臉上還是那副溫潤的神氣，隻眼底泛著一點冷光，“你以為謝知衍只查到了貢茶？他不過是拿鄭懷安當敲門磚。門一開，後面就是東宮。到那時候，鄭懷安咬出來的第一個人，就是我。不除他，死的就是咱們。”
宋管事臉色發白，好半天才點頭應下。蕭聿又說：“做得乾淨些，最好跟都察院的傳喚錯開。他若死得不明不白，外頭只會當他是畏罪自盡。再留一筆賬，辦成他貪墨後心虛。太子雖然會發火，但為了自保，也不會替一個死人說話。”宋管事聽了，連聲稱是。
與此同時，御史臺和都察院之間的較勁也在發酵。謝知衍被幾名老御史請去吃茶，話裡話外都勸他不要把火燒到太子身上，說“為臣者當知進退”。
謝知衍只低頭喝茶，既不爭辯，也不應承。臨了只說了句：“下官心裡有數。”
他那時已經查到了沈家被佔茶園的地契，是從江寧一路追到京城的。
那地契上的官印是新的，簽押人卻是三年前已調任他處的一位通判。
謝知衍一看便知，這裡頭有大文章。他順著這根線又查了半個月，發現蕭聿不止對沈家下手。
過去兩年，他至少用相似手法在江南斂了四家茶園的田產，只是那些人家都是小門小戶，沒有門路，不敢告官，也告不贏。
沈家鬧成這樣，已經算是骨頭最硬的了。
謝知衍把這四家茶園的地契抄本併成一份，附在第四道摺子裡。他沒把摺子交給御史臺，而是直接遞到了通政司。
當晚，皇帝在養心殿看了這道摺子，一個人在殿裡坐了許久。殿外伺候的太監只聽見裡面茶盞響了一聲，再沒有別的動靜。
第二日，宮裡傳來訊息，東宮屬官鄭懷安被都察院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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