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風茶樓在城東，門臉不大，內裡卻極深。
蕭聿挑的是二樓靠裡的雅間，窗外正對著一條窄河，河畔柳枝已經拖長了，綠濛濛地垂在水面上。
沈修遠準時到了。他今日穿了件半舊的鴉青色長袍，腰間沒有系玉，只掛著一箇舊荷包。
茶樓夥計引他上樓，木樓梯踩上去咯吱響，越往上越安靜。他在那扇竹簾前站了站，才抬手掀開。
蕭聿已經在裡面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兩盞剛沏好的茶。
他抬頭看見沈修遠，起身相迎，禮數溫雅周正，嘴角掛著那副讓人挑不出錯的笑。
“沈公，請。”蕭聿把茶盞推過去，“知道沈公是茶中高人，蕭某不敢獻醜，這茶還是讓茶樓掌櫃挑的，說是今年的新茶。您嚐嚐。”
沈修遠沒有繞彎子。他坐下來，碰了碰茶盞又放下，開門見山：“蕭大人，城南鋪子的事，我沈家並無違規之處。官印之說，不過是當年疏忽，如今沈家已在補辦。您若是為這件事來的，便直說，不必浪費時間。”
蕭聿也不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城南鋪子有沒有問題，沈公心裡清楚。補辦官印要多久，順天府說了算。眼下半個京城都盯著沈家，您這時候跟我談誰對誰錯，恐怕對沈家沒什麼好處。”
他放下茶盞，目光溫和地看著沈修遠，像在替一位老友著想，“沈公經營多年，該知道這世上的事，不是隻有黑白對錯。”
沈修遠不接話。蕭聿靜了一息，笑道：“蕭某今日來，不談是非，談合作。”
“沈家與蕭大人有何可合作的？”沈修遠問，聲音不冷不熱。
蕭聿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推到沈修遠面前。沈修遠沒有動，只垂眼掃了一下。蕭聿說：“城南鋪子的舊檔確實有些麻煩，但也不是不能解決。東宮在順天府裡還有幾分薄面，太子殿下也願意替沈家說話。沈家的茶好，宮裡每年都要採買。可如今沈家被街面上的流言纏得死死的，再好的茶也賣不出去。蕭某可以幫沈家把這些事擺平。鋪子保住，茶莊解封，茶園的糾紛也不是不能談。”
沈修遠終於抬起頭來看他：“條件呢？”
蕭聿微微一笑，說：“我想和沈家做一筆買賣。沈家的茶，從今以後由蕭某的商隊統一排程，發往北邊和西北。京城和江南，沈家只管做茶，不必管賣。至於分成，六四。沈家得六，蕭某得四。”
他頓了頓，聲音又放柔了些，“沈公莫急。這買賣賺的不只是銀子。沈家把運輸和銷路交給蕭某，便再不會有人卡沈家的水路，再不會有人在鋪子門口鬧事。那些舊檔、地契，也會有人替你好好理清。這是一條長遠的路。”
沈修遠垂下眼，慢慢地轉動著手中那隻茶盞。茶水映出他的臉，像被揉皺了似的。過了好一會兒，他問：“只談生意？不談別的？”
蕭聿眉頭微動，笑道：“只談生意。沈公是明白人，該知道蕭某從不做賠本的買賣。沈家的茶需要路，蕭某手裡正好有路。你情我願，各取所需。”
沈修遠卻笑了。他放下茶盞，直視著蕭聿：“蕭大人，我沈修遠做了大半輩子茶葉，別的不敢說，茶的好壞、路的寬窄，還是分得清的。你今日說的這買賣，沈家但凡應了，往後沈家的茶葉走哪條路、進哪家門、賣什麼價，就都由你說了算了。說得難聽些，沈家的根就算從土裡拔出來了，往你盆裡栽。你這哪是合作。你這是掐著沈家的命脈，然後告訴我，只要彎個腰，就能喘口氣。我沈修遠要是應了你，日後九泉之下，沒臉見祖宗。”
蕭聿沒有說話。他臉上那點溫潤的笑意還在，只是眼神淡了。他早料到沈修遠不會立刻答應，但沒想到會拒絕得這樣乾脆。
“沈公言重了。”蕭聿低聲道，“蕭某隻是給沈家指條活路。”
“活路？”沈修遠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像是這一坐已經耗掉了他許多力氣，“你讓人去佔我沈家的茶園，又讓人在順天府壓著官印不發。先在火裡點一把，再端水過來問我要不要買。蕭大人，你真當沈家只剩些傻的不成？”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並不重，卻像銅豆子一樣砸在案上，字字有響。
蕭聿仍坐著，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了。他抬眼望著沈修遠，第一次沒有笑，聲音也冷了幾分：“沈公話說到這個份上，蕭某也不多繞彎了。你今日若不坐這個位子，明日沈家再想全身而退，就難了。”
沈修遠背對著他，微微偏過頭：“沈家若過不去這關，就當我沒這本事。可我的茶，不給你。”
說完他伸手掀起竹簾，頭也不回地走了。雅間門在他身後輕輕闔上。
蕭聿慢慢端起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發澀。他放下茶盞，過了很久才低低笑了一聲。
這個老秀才，真是一身沒用的硬氣。沈沉璧那股不懂事的天真，原來是從他這來的。蕭聿不惱，只是覺得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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