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那兩盆花謝了。
是四月裡送來的，太后壽宴的第二天，兩盆開得正盛的石榴盆栽，枝繁葉茂，還繫著大紅的綢帶。
當時周伯帶人搬進來，青棗說貴妃娘娘真是會送東西，這花跟姑娘院子裡那棵倒是應景。
沈沉璧蹲在花盆前看了半晌，問：“這兩盆以後會長成大樹嗎？”
青棗說：“盆栽的，長不大。”
沈沉璧“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後來那兩盆花被放在廊下，誰也沒刻意照看，幾天後花瓣就發蔫了。
周伯把它搬到了後牆根，避開日頭。可即便如此，其中一盆還是慢慢枯了。
沈沉璧有次路過，把它枯黃的葉子摘了，心想這花養在盆裡，總歸不是長在自己根上。
她今天又走到後牆根，看見剩下一盆石榴還活著，葉子綠得發亮，只是花只剩零星兩三朵。
她蹲下來，把枯枝折掉，又給土裡澆了點水。做完這些，她拍拍手站起來，聽見前院有人說話。
溫晚從月洞門那邊過來，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沈沉璧迎上去，問：“姐姐呢？”
溫晚說：“在書房見客。”
沈沉璧好奇，家裡如今還有誰敢上門。溫晚看出她的疑惑，說：“是從前跟你爹做過生意的舊交，姓江，從南邊回來的。剛到京城，聽說沈家出事了，就來了。”
沈沉璧還想再問，溫晚已經往牆邊一靠，顯然不打算多說。
沈沉璧沒有去前廳。她只站在迴廊盡頭，遠遠看見一個高大的背影從書房門口一晃進去。
那人穿一身石青色長衫，袖口卷著，像常年在外跑動的人。她沒看清正臉，只聽見書房門掩上，父親的聲音和那人的聲音混在一起，聽不分明。
江涉川來得正是時候。
他跟沈修遠相識二十年。二十年前，沈修遠剛接手家業，頭一回帶著茶船走水路北上，在臨江渡口遇了風浪，一船茶葉泡了水，是江涉川帶著自家船幫的人把貨撈上來。
那時江涉川也不過二十出頭，是江家船行的小東家，船不多，人卻仗義。
沈修遠後來常說，若是沒有江涉川，沈家的第一批明前龍井就全餵了魚。
後來江家船行越做越大，江涉川也成了南邊排得上號的行商，專走水路，江上兩岸的漕幫、商號、碼頭稅關都跟他有些交情。
他跟沈家少有書信往來，可每年明前茶下來，沈家總要託人給他帶幾斤。
這回他回京，一進城門就聽說沈家出事了。茶莊被封查，茶園被人強佔，城南鋪子要官印，滿京城都在看沈家的笑話。
江涉川連自己家都沒回，先來了沈府。
書房門再開啟時，沈沉璧看見父親和那人一前一後走出來。
沈修遠走在前，腳步竟比前兩日輕快了些，臉上也有了點活氣。江涉川走在後，邁出門檻時抬頭望了一眼院中那棵石榴樹，目光頓了頓。
沈沉璧正好從迴廊那頭走過來，兩人一照面，江涉川先笑了，聲音不高，像江水拍在石岸上：“這就是沉璧吧？上次見你，你才到人腰這兒。”
沈沉璧不認得他，但見父親沒有駁斥，便行了個禮，乖乖叫了聲“江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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