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訊息一樁接一樁傳來。
先是城南茶莊。順天府給了半個月期限，沈修遠四處奔走，錢推官也幫著遞了話，可官府的印遲遲辦不下來，上面只說“舊檔難查，需從長計議”。
這頭還沒著落，江南那邊又出了大事。
沈家在江南的茶園管事老徐，五月初十連夜搭了北上的船，十五那天風塵僕僕趕回京城。沈修遠和沈韞玉在書房見了人。
老徐五十多歲，平日極沉穩的一個人，這回進書房時兩條腿都在哆嗦。
他帶回來一個訊息：沈家在江寧的十七畝茶園，被人拿著地契收走了。
那十七畝地是沈家祖上傳下來的，產的是上好的雨前龍井。到了今年春茶採收時，沈家派去的人照舊上山，卻被一夥不三不四的人攔在了園外，說茶園已經換主。
沈家管事上前理論，對方當真拿出地契，白紙黑字，蓋著官府大紅印章。
管事傻了眼，又跑去縣裡查檔，縣衙的人支支吾吾，說地契是真的，至於沈家手裡的舊契為什麼對不上，他們也不清楚。
老徐連夜去求了當地幾個老茶商，沒人敢管。沈修遠聽完，半天沒說話，只揹著手在書房裡走了兩個來回，最後問：“地契上寫的是誰的名字？”
老徐抬頭看了看沈韞玉，才低聲道：“是一個姓宋的人。這人我們查了，江北來的，不是本地茶商。他在江寧一帶收了十幾畝茶園，不止我們一家。手法都一樣，趁茶園主不備，拿地契強收。”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託關係查過了，那姓宋的只是檯面上的人。真正出錢的，是從京城來的貴人，姓蕭。”
沈韞玉握著賬本的手猛地收緊。果然是他。
江南茶園被奪的訊息像一瓢冷水，把沈家僅存的那點自持澆得透心涼。
沈沉璧是在吃晚飯時聽溫晚說漏了嘴才得知的。她當時正夾著一筷子青菜，聽完之後，筷子懸在半空，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她姐：“蕭聿把我們的地拿走了？”
沈韞玉沒有否認。她知道瞞不過去，便把茶園的事擇要說了。沈沉璧聽完，臉上出奇地平靜，只“哦”了一聲，就低下頭繼續吃飯。她吃得比平時慢，一口菜嚼很久。
沈韞玉看在眼裡，有些擔心，卻又不好多說什麼。沈修遠晚上喝了點酒，坐在廊下，自言自語地念什麼“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溫晚抱刀站在門口，問沈韞玉要不要去大理寺，沈韞玉搖頭，說：“裴濯現在不能直接插手。這案子表面看來是田產地契糾紛，大理寺若貿然介入，反而落人口實。蕭聿就是算準了這一點。”
沈沉璧沒睡。她坐在屋裡，把以前抄過的賬本翻出來，一頁一頁地看。她看不太懂那些複雜的數目，但有一頁她記得——上面寫的是沈家名下產業的名錄，從城南茶莊到江南茶園，從前年孃親還在的時候就有。
那時孃親把冊子傳給了姐姐，說“這是沈家的根”。如今這根，正被人一段一段地挖出來。
第二天一早，沈沉璧去了沈韞玉屋裡，把一本薄薄的冊子放在她面前。
沈韞玉翻開一看，是沈沉璧自己整理的——把她能查到的沈家產業，按著孃親留下的舊賬，一筆一筆記下來，字歪歪扭扭，卻列得極認真。最後一頁寫著一句話：“這些是沈家的根。我們不能讓人偷走。”
沈韞玉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抬頭，對沈沉璧說：“我不會讓蕭聿拿走一樣。”沈沉璧用力點頭，說：“鋪子，我幫不上什麼。我不哭了。我去找裴大人，我要問問他，如果官面上討不回來，還有沒有別的路。”
沈韞玉攔住她：“你不能去。現在沈家外頭全是眼睛，你出這個門，蕭聿的人就跟著。你去找裴濯，正好坐實了沈家和大理寺私下勾連。這些天沈家已經被潑夠了髒水。”
沈沉璧沒再堅持。她回到屋裡，拿出那些平安符和匕首，坐在床頭髮呆。
窗外的石榴花開得越發繁盛，像要把院子都燒起來。她想起裴濯說的“有我在，不會”。她忽然很想見他。可這一回，她連門都出不去。
蕭聿這一刀，切在了沈家的根上。沈修遠本想像從前那樣，靠人情、靠老臉、靠同窗舊誼去周旋，可現實一點點壓下來：順天府的官印一拖再拖，江南的縣衙不肯翻案，商會里的人嘴上說著“沈兄莫急”，行動上卻一個比一個躲得遠。
這不能怪他們。蕭聿是太子少師，手裡還有東宮這張天大的牌，誰敢為一個失了靠山的商戶去得罪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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