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沒吱聲，在門檻上坐下來，這才把旱菸點著了，一口一口地抽，煙霧把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遮了大半。
蘇母在屋裡來回走了兩趟，摸了摸灶臺上缺了口的水缸，又看了看床上薄得能透光的被褥。
嘴角往下壓了壓，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蘇曉梅給二老倒了水。
蘇母終於沒忍住，把她拉到灶房門口，壓低嗓子問：“曉梅，你跟媽說實話，城裡到底咋回事，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回來了？是不是建軍在外頭惹了什麼麻煩？”
蘇曉梅剛要開口，蘇父在門檻上磕了磕菸袋鍋子，悶聲說了一句：“要是錢不夠使，家裡那頭老母豬加上三隻羊，明天就拉到鎮上賣了，先換點現錢對付著。”
灶房裡正切肉的林建軍刀頓了一下。
他握著菜刀的手背上青筋鼓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把刀放下，三步並兩步走出灶房。
“爸，媽，你們別賣羊了，用不著那麼操心，其實咱們家中了……”
話說到一半，一陣劇痛從腳背上炸開。
蘇曉梅的鞋跟整個碾在他腳面上，力氣大得像要把他那五根腳趾頭焊進地面裡。
她臉上笑意不變，眼睛卻射過來一道能殺人的光。
林建軍疼得把後半截話全吞了回去，五官扭成一團。
蘇曉梅順勢接上話：“建軍的意思是不想讓你們二老操心。建軍，肉還沒切完呢，趕緊進去給爸媽炒兩個菜，站這兒幹什麼？”
林建軍一瘸一拐地被轟回了灶房。
等人走了，蘇曉梅拉著蘇母坐下來，握住老人那雙全是老繭的手，語氣放得又平又穩。
“媽，您別多想。我們不可能在城裡打一輩子工，你們老了，孩子也慢慢在長大，弟弟也到了結婚的年紀，兩個孩子不能長久呆在孃家。
我們想了想，回村踏踏實實包兩畝地搞大棚。掙不了什麼大錢，但一家子守在一塊兒，兩個孩子也能時常陪伴左右。”
每一句都有根有據，不急不慌，像是想了很久才做的決定。
蘇母盯著她的臉看了好半天，想從閨女眼睛裡找出點心虛的痕跡。
蘇父在門檻上把最後一口煙抽完了，長長地嘆了口氣，菸袋鍋子在鞋底上敲了兩下，沒再追問。
趁著二老的情緒緩過來，蘇曉梅轉身從舊布包最底下翻出一個用碎花手絹裡三層外三層裹著的信封，開啟來，裡頭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兩萬塊錢。
她把信封塞進蘇母懷裡，按住老人要推回來的手。
“這幾年大寶小寶全靠爸媽帶著，吃你們的穿你們的，這錢是應該給的。爸年紀不小了，別再去工地打雜了，收著。”
蘇父臉色一變，菸袋鍋子往桌上一拍。
“胡鬧！你們兩口子回了村，連個鐵鍁都沒有，拿什麼買種買肥？這錢你趕緊收回去！”
蘇母更急，捧著信封往蘇曉梅手裡塞，兩隻手首哆嗦。“你這孩子，媽怎麼能要你的錢，你自己日子還不知道怎麼過呢！媽是過來人，懂你們這時候的難處。”
信封在三個人手裡推過來搡過去，差點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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