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梅本來在解安全帶，手停住了。
大哥林建國先下的車。
他的背影比昨晚似乎更佝僂了一些，腳步拖沓，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架子。
然後是大嫂周翠芬。
她從副駕駛那邊繞過來，去拉後車門。
門開了，一個人影從車裡慢慢挪了出來。
是林辭。
蘇曉梅一下就看到了他頭上纏著的白色繃帶。
繃帶很厚，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扎眼，裹了大半個腦袋。
他的左胳膊打著石膏，用一根布帶吊在脖子上，右手撐著車門框，一點一點地挪下來，每動一下都齜牙咧嘴。
翠芬在旁邊扶著他，嘴裡不知道在說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罵，又像是在催。
林建軍也看到了。
他的手放在方向盤上沒動，目光從後視鏡裡掃過對面那輛車。
“比我想的還嚴重。”他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蘇曉梅聽得到。
蘇曉梅點了點頭，沒說話。
兩家人在夜色裡幾乎是同時下了車。
這頭林建軍從後備箱往外搬花花綠綠的購物袋，安安自己抱著一個裝玩具的袋子跳下來，還在興奮地跟睡醒了的朵朵說：“那個碰碰車最好玩了！”
朵朵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手裡攥著新買的兔子玩偶，奶聲奶氣應了一句：“朵朵想坐旋轉木馬……”
熱熱鬧鬧，嘰嘰喳喳，購物袋窸窸窣窣響成一片。
對面是死一樣的沉默。
林建國彎著腰去攙林辭，手剛碰到兒子的胳膊，林辭哼了一聲疼得往後縮。
周翠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根被凍住的木樁子。
兩幅畫面被中間那條水泥路，一邊是燈火通明、滿載而歸的西口之家，一邊是遍體鱗傷、灰頭土臉的三個敗兵。
就在這這時，兩家隔著那條水泥路，在夜色裡照了個面。
周翠芬的視線掃過來。
她看到了林建軍手裡那一堆花花綠綠的購物袋，看到了蘇曉梅懷裡抱著新玩具的朵朵，看到了安安腳上那雙嶄新的跑鞋。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蘇曉梅也看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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