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只受驚的兔子,甚至不敢再往床上看一眼,轉身就逃也似的衝出了暖閣,連放在繡墩上的畫報都忘了拿。
房門被她慌亂地帶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暖閣內,重新恢復了寂靜。
床榻上,原本“沉睡”的男人,卻在房門關上的下一秒,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絲毫剛醒的迷濛,反而是一片清醒的銳利,只是在暖黃的燈光下,那銳利之中,分明暈開了一層極其罕見的、柔和又複雜的微光。
他其實……早就醒了。
或者說,在她靠近床邊的時候,他就已經醒了。
多年出生入死、刀頭舔血養成的敏銳,早已刻入骨髓。即使在睡夢中,身邊任何一絲異樣的氣息靠近,都足以讓他瞬間警醒。
他只是……沒有動。
他想看看,這個平日裡張牙舞爪、滿腦子小算計、卻又總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笨拙鮮活的小女人,湊這麼近是想做什麼。
他感覺到她的呼吸輕輕拂過他的臉頰,感覺到她專注的視線在他臉上逡巡。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瞪圓了眼睛、小心翼翼的模樣。
然後……他感覺到唇上傳來一點極其輕微、柔軟、帶著淡淡馨香的觸感。
像一片最輕柔的羽毛,拂過心湖。
歷時瑾放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又緩緩鬆開。
他依舊維持著原本的姿勢,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直到聽著她驚慌失措地逃離,聽著那慌亂的腳步聲遠去,聽著房門被關上。
暖閣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和空氣裡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屬於她的甜香。
歷時瑾靜靜地躺著,目光落在頭頂承塵繁複的雕花上。
半晌,他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自己的下唇。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溫軟溼潤的觸感。
一絲極淡、極淺的笑意,終於無法抑制地,從他緊抿的唇角,緩緩漾開。
那笑意初時很淺,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塵,隨即,漸漸加深,直至浸入他向來冷冽的眼眸深處,將那寒潭般的墨色,也染上了幾分暖意。
他想起她白日里拎著裙襬、不顧一切狂奔回來的狼狽模樣;想起她強裝鎮定“教訓”阮父時的虛張聲勢;想起她聽說不用管賬時,眼底那幾乎藏不住的雀躍光芒……
還有剛才,那個偷來的、輕如蝶翼的吻。
麻煩,嬌氣,心思活絡,膽大包天。
卻偏偏……鮮活生動得,讓他這死水一潭般的生活,第一次泛起了連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漣漪。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卻並無多少無奈,反而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全然明瞭的、縱容般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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