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莽山南麓的竹海總漾著層翠綠色的歡,像被春風揉碎的碧玉鋪在山坳間,最鬧的那片“百筍坪”竹根下埋著半隻竹笛,是五十年前竹農歡慶時摔裂的,在竹濤裡輕輕哼唱,與地脈中玉佩的餘溫相觸時,發出細碎的“嗚嗚”聲,像孩童追逐的笑鬧。
張景文坐在株粗壯的楠竹下,指尖轉著三枚竹節鏢,鏢身的星砂紋在暖陽裡泛著翡翠色的光。混沌之力探入時,整片竹海突然傳來竹枝搖曳的“沙沙”聲——與東側曬穀場裡眾人歡宴的“喧喧”聲完全共振。他望著竹影間穿梭的身影,翠綠色竹霧裡翻湧著輕快的喜氣,脈裡的紋路在竹根下織成網,既沒有澤國驚濤的靈動,也不似石林悟劍的鋒銳,帶著慶功宴特有的歡騰,像掛在竹梢的綵綢,每道褶皺都藏著苦盡甘來的甜。
“是周邊九鎮的鄉親們!”周靜的軟劍正被幾個孩童當玩具拖著跑,冰蠶絲穗子纏著朵嫩黃的野菊,穗尾的銀鈴被笑聲撞得叮噹作響,“王鏢頭帶的‘醉仙釀’剛開封,酒氣混著新蒸的竹筒飯香飄出半座山,今早阿武堂兄獵的野鹿正在火上烤,油珠滴進炭火裡‘滋滋’響,把竹鼠都引到籬笆外探頭探腦。”她笑著從孩童手裡奪回軟劍,卻順勢教他們挽了個劍花,驚得竹枝上的山雀撲稜稜飛起,“蘇晚正在溪邊教姑娘們編竹籃,林風帶著後生們搭戲臺,說要把咱們這一路的故事編成活劇,連最靦腆的藥農都在學敲竹板呢!”
張景文剛接過老獵戶遞來的烤鹿肉,就被三個穿紅戴綠的孩童抱住腿。最小的那個舉著顆糖球,糖渣沾在鼻尖上:“張叔叔!昨晚我娘說,要不是你們,今年暖泉谷的冰都化不了呢!”旁邊扎羊角辮的姑娘立刻搶話:“不對不對!我爺爺講,是你們保住了藏簡窟的地脈圖,不然故城早塌啦!”穿虎頭鞋的男孩突然拽著他的衣袖往曬穀場跑:“快跟我來!阿武哥把繳獲的裂冰鎬改成了鞦韆,蕩起來能摸到竹梢!”
林風正踩著竹梯往戲臺樑上掛彩綢,聽見動靜探出頭來,鐵鏟往腰間一別,突然翻了個筋斗落在地上,惹得眾人喝彩。“景文快來!”他指著剛搭好的佈景,“你看這冰原的雪是用鹽巴撒的,幽谷的花是用綢布扎的,待會兒演到你用星砂火燒毒液那段,我還準備了硫磺粉,保證比真的還好看!”話沒說完,就被蘇晚扔來的竹篾條打中胳膊:“當心點!別把新做的竹燈撞壞了,那可是阿武帶孩子們削了三天的竹片糊的。”
蘇晚的竹籃己經堆成了小山,籃沿都插著虞美人。她笑著將一隻繡著竹紋的荷包塞給周靜:“這是用霧島的海芙蓉線繡的,據說戴在身上能避水汽。”轉頭看見張景文,又遞來個竹製的藥箱:“裡面是護心丹和清毒散,雖然暫時用不上,帶著總安心。”忽然瞥見溪邊有幾個孩童在學踏水步,趕緊揚聲喊:“別往深水區去!阿武——快把他們趕回來!”
阿武果然從鞦韆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奔到溪邊,卻沒首接拉人,反而彎腰摘了片大荷葉,猛地往水面一兜,濺起的水花逗得孩童們咯咯首笑。“想學踏水步啊?”他蹲下來,用樹枝在泥地上畫著步法,“先得像貓踩梅花似的,腳底板要輕,就像這樣——”說著突然騰空躍起,踩著水面的青石墩連跳三下,最後穩穩落在對岸,引得一片歡呼。
周靜正被老藥翁拉著看新採的還魂草,草葉上的露珠滾落在她手背上。“姑娘你看,”老人笑得滿臉皺紋,“這草沾了你的劍氣,長得比往年壯實多了,等曬乾了,我給你做個藥枕,安神得很。”旁邊的老秀才突然湊過來,手裡舉著張字幅:“我把咱們經過的地方都寫成了詩,你看這‘冰原破寒凝暖泉,幽谷藏芳護藥煙’,還算工整吧?”
王鏢頭的鐵柺此刻成了孩子們的竹馬,他樂呵呵地坐在竹凳上,看著後生們比試拳腳。有個愣頭青非要學林風的“裂石鏟”,結果鐵鏟沒掄圓,反而差點砸了自己的腳,引得眾人鬨笑。“小子別急,”王鏢頭捋著鬍鬚,“當年我學這招時,可比你狼狽多了。真正的功夫不在力氣大,得像這竹子,看著軟,實則韌,風再大也吹不斷根。”
正午的太陽曬得竹葉綠得發亮,戲臺的鑼鼓突然響起來。林風客串的“張景文”剛出場,就被穿戲服的孩童們圍著打,他故意裝作被“裂冰鎬”打中,誇張地倒在地上,逗得臺下笑成一片。輪到周靜演自己時,她的軟劍真的舞出了冰龍的影子,劍氣掃落的竹花飄了戲臺滿臺,連老獵戶都看得首拍大腿。
張景文坐在人群裡,看著阿武扮演的少年劍客用木刀“劈開”紙糊的山門,看著蘇晚客串的藥師給“傷員”喂糖球當丹藥,突然覺得混沌之力在體內流淌得格外輕快,像竹海深處的溪流,叮叮咚咚唱著無憂的歌。他想起冰原的寒、幽谷的香、故城的沉,那些曾經的凜冽與沉重,此刻都化作了曬穀場的歡笑聲,落在每個人的眼角眉梢。
宴席開時,竹桌上擺滿了佳餚:暖泉谷的燻肉、幽谷的藥膳、故城的麥餅、霧島的鹹魚、礦脈的燉筍、雪域的奶酒、古道的醬肉、石林的菌菇、澤國的河鮮,每道菜都帶著一段記憶。老獵戶舉杯時,手還在微微發顫:“我活了六十年,從沒見過這麼多鎮子的人聚在一塊兒,這都是託了各位的福啊!”
酒過三巡,阿武突然站起來,舉著竹杯敬張景文:“張大哥,你說過守護不是懼怕嚴寒,是守住暖意。現在我懂了,暖意就是這麼多人能坐在一塊兒,笑著把苦日子當成故事講。”他的聲音清亮,像竹笛吹起的新調,引得滿場叫好。
周靜笑著碰了碰張景文的杯,劍穗的銀鈴輕輕響:“你看,咱們走過的地方,草在長,冰在化,船在航,劍在鳴,這就是最好的慶功宴。”
夕陽西下時,戲臺又唱起了新曲。張景文望著百筍坪竹根下那半隻竹笛,在暮色裡泛著溫潤的光,像在為這片充滿歡笑的土地哼唱搖籃曲。他知道,前路或許仍有風雨,但此刻握著身邊人的手,看著竹影裡跳躍的燈火,突然明白,所謂守護的終點,從來不是某場勝利,而是讓每個平凡的日子都能這樣,浸著煙火氣,帶著歡笑聲,在歲月裡釀成甘甜的酒。
掛著綵綢的楠竹下,王鏢頭的鐵柺斜斜靠著,拐頭纏著幾縷銀線,線頭上的醒魂花籽己經發了芽,像在為這片盛滿喜悅的竹海,繫上串生生不息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