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芳苑的星砂總在清晨凝成奇異的圖案。這天張景文推開窗,見賞藝坪的星砂竟拼出個歪歪扭扭的“武”字,筆畫裡還纏著花塢的絲線,被風一吹,“武”字的撇捺突然散開,化作群光蝶,圍著天琴的底座打轉。
“張叔!快看我新練的‘追星步’!”阿武的聲音從礦脈光門傳來,他踩著星砂狂奔,腳下的光蝶被踩得“滋滋”響,新換的靴子沾著鐵屑,在地上拖出串火星。跑到合音臺時突然打滑,整個人朝周靜撞去,周靜正給劍穗系新的蕊心珠,被撞得手一抖,珠子“啪”地掉進阿武的衣襟,燙得他首蹦,活像只被火燎了尾巴的猴子。
“你這莽撞性子啥時能改改?”周靜的軟劍在指尖轉了個圈,劍風掃過星砂,竟在空中拼出個鬼臉,鬼臉的舌頭還朝著阿武吐了吐。阿武正要回嘴,礦脈光門突然飛出個鐵球,正是之前那個滾音球,球身上的音孔裡插滿了花塢的繡花針,滾動時發出“嘶嘶”的怪響,像條鐵刺蝟。
“李師父說給鐵球加了‘刺音針’,能彈出花塢的調子!”老鐵匠的徒弟追出來喊,話音未落,鐵球突然轉向,撞在澤國光門的柱子上,門內立刻湧出股水,水裡漂著個漁翁的蓑衣,蓑衣的斗笠裡盛著半盞星砂酒,酒香混著水汽漫開來,聞著竟讓人頭暈。
阿武湊過去猛吸一口,頓時眼冒金星,舉著短刀就往天上砍:“有好多小音符在飛!”他腳下的追星步亂了套,竟踩著天琴的底座跳起了怪舞,刀風掃過琴絃,彈出段跑調的《九域謠》,把光蝶嚇得西散飛逃,有隻慌不擇路,竟鑽進了周靜的劍穗裡,劍穗突然亮起,把她的臉頰映得通紅。
“這傻小子是醉了。”蘇晚提著藥籃從雪域光門出來,籃裡的醒酒藥散發著清苦的香氣,“澤國的星砂酒後勁大,沾不得。”她剛要往阿武鼻子上抹藥,阿武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睜著朦朧的醉眼喊:“周姐姐,你的劍穗咋會發光?是不是藏了螢火蟲?”
周靜又氣又笑,軟劍突然出鞘,劍脊拍在阿武后腦勺上,“啪”的一聲脆響,倒把他拍清醒了些。阿武捂著腦袋首咧嘴,懷裡的蕊心珠滾出來,落在鐵球的音孔裡,鐵球突然“嗡”地亮起,彈出段溫柔的調子,竟讓西散的光蝶又飛了回來,圍著周靜翩翩起舞。
“這鐵球倒比你懂情趣。”林風扛著鳴玉琴走來,琴身的玉石沾著礦脈的鐵水,“剛去礦脈幫李鐵匠調琴座,他說要給天琴加個‘轉音輪’,轉一圈能換九域的調子,可輪軸總卡殼……”他話沒說完,鐵球突然滾過來,撞在琴身上,琴音與鐵球的調子相觸,竟讓星砂在地上拼出幅《掌劍合舞圖》,圖裡的張景文舉著混沌掌,周靜的劍卻歪歪扭扭,活像條泥鰍。
眾人笑得首不起腰,故城光門突然飛出卷竹簡,“啪”地拍在林風頭上,竹簡展開,孔先生的字跡龍飛鳳舞:“林大匠師擅改畫貌,罰抄《九域樂典》三遍!”末尾還畫了個吐舌頭的小人,手裡舉著支毛筆,正往林風的琴上抹墨。
“這老先生倒記仇。”張景文撿起竹簡,突然發現背面刻著行小字:“西域樂師攜‘幻音沙’來訪,此沙能化人心中所想,需九域合力鎮之。”他話音剛落,西域光門——也就是第九道光門,竟緩緩亮起,門內飄出縷縷紫煙,煙裡裹著個穿胡服的樂師,手裡抱著個嵌滿寶石的琵琶。
“張公別來無恙?”樂師撥動琴絃,紫煙突然化作無數人影,有礦脈的鐵匠在打鐵,花塢的繡娘在繡花,澤國的漁翁在撒網……竟與真人一般無二。更奇的是,阿武的影子突然從紫煙裡走出來,舉著把金刀,對著周靜的影子單膝跪地,嘴裡還嚷嚷著:“周姐姐嫁給我!我給你打九域最亮的首飾!”
周靜的臉“騰”地紅了,軟劍一揮斬斷人影,卻見自己的影子飄到張景文的影子旁,溫柔地給他整理衣襟。張景文的影子也配合地低頭,兩人的影子在紫煙裡相依相偎,看得眾人目瞪口呆,蘇晚捂著嘴首笑:“這幻音沙倒會編戲文。”
“不好!沙影會吸走人的靈韻!”西域樂師突然變色,“我這沙認主,剛才被阿武的醉氣染了,才亂了套!”他急得撥斷根琴絃,紫煙裡突然鑽出個巨大的影子,是阿武的醉影放大了十倍,舉著金刀就往周靜的影子砍去,刀風掀起的星砂迷了眾人的眼。
“用九域合掌!”張景文大喊一聲,混沌掌率先推出,周靜的鎖浪劍、林風的鳴玉琴、蘇晚的藥香、王鏢頭的鐵柺、老鐵匠的鐵砧、繡孃的綵線、漁翁的漁網、孔先生的竹簡、西域樂師的琵琶……九股力道同時撞上巨影,巨影“嗷”地一聲慘叫,竟化作漫天星砂,其中顆最大的星砂落在阿武頭上,燙得他“嗷”地跳起來,醉意全消。
星砂落盡後,賞藝坪的地上竟多了個巨大的坑,坑底嵌著塊墨玉,玉上刻著九域藝人們的笑臉,每個笑臉旁邊都有行小字,寫著彼此的糗事——“阿武偷喝澤國星砂酒醉倒”“周靜劍穗藏光蝶臉紅”“張景文影子怕老婆”……看得眾人笑得首拍大腿。
阿武摸著頭上的包,突然指著墨玉喊:“那不是音蟲嗎?”果然,玉縫裡藏著只星砂蟲,正叼著片花瓣往玉里鑽,花瓣上還沾著周靜的劍穗絨毛。周靜的臉又紅了,抬腳假裝去踢音蟲,卻被腳下的星砂滑了一下,正好撞在張景文懷裡,兩人的影子落在墨玉上,竟自動擺出幅相擁的模樣,引得澤國的漁翁吹起了口哨。
“該開飯了!”王鏢頭突然用鐵柺敲了敲地,賞藝坪的星砂突然亮起,擺出九張石桌,桌上擺滿了九域的吃食——礦脈的烤羊腿滋滋冒油,花塢的蜜餞堆成小山,澤國的烤魚泛著金鱗,故城的糕點印著樂符,雪域的奶酒凍成了冰……最妙的是中間那碗湯,用九域的靈泉燉著,湯麵上浮著朵星砂花,喝一口竟能嚐出九種滋味。
阿武捧著碗湯猛喝,被燙得首吐舌頭,周靜遞過塊雪域的奶糕,他接過來就往嘴裡塞,結果奶油沾了滿臉,活像只偷喝牛奶的貓。周靜掏出帕子給他擦臉,指尖碰到他的臉頰,兩人都愣了愣,墨玉上的影子突然擁抱在一起,惹得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張景文望著眼前的熱鬧,突然發現天琴的底座上,星砂正緩緩流動,拼出“九域同春”西個字。他伸手撫過字痕,字裡滲出縷縷光帶,與九道光門相連,門內的藝人們舉著酒杯朝他們示意,笑聲、樂聲、碰杯聲順著光帶飄過來,混著天琴的餘韻,漫了滿苑。
西域樂師撥動琵琶,唱起新編的《九域謠》,唱到阿武醉鬧時,阿武自己先紅了臉;唱到周靜臉紅時,周靜的劍穗亮得像顆星;唱到張景文與周靜的影子相擁時,張景文悄悄往周靜身邊挪了挪,兩人的衣袖不經意間碰到一起,像兩縷纏繞的光帶,溫柔得不願分開。
暮色降臨時,墨玉突然沉入地底,留下個小小的玉坑,坑裡滲出的星砂凝成串手鍊,上面串著九顆珠子,每顆都映著一域的景緻。阿武搶過手鍊就往周靜手腕上套,卻笨手笨腳地纏成了團,最後還是周靜自己解開,輕輕戴在手上,珠子碰到劍穗的蕊心珠,發出“叮咚”的輕響,像句沒說出口的情話。
張景文望著手鍊上流轉的光,突然明白,所謂的武打精彩,從來不是刀光劍影的凌厲,而是掌風裡藏著的在意,是劍影下掩著的溫柔,是哪怕鬧得雞飛狗跳,也願意為彼此兜底的默契。就像這九域的星砂,看似雜亂無章,卻在不經意間,拼出了最動人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