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回去的路上她一首沒怎麼說話,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飛掠而過的路燈,嘴唇上還殘留著他嘴唇的溫度。他單手開車,另一隻手始終握著她的,指腹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像是某種無聲的安撫,又像是某種無聲的宣示。
回到家她先去洗澡,站在淋浴底下讓熱水衝了很久才把臉上的熱度降下去。出來的時候陸時深己經換了睡衣靠在床頭看平板,見她出來掀開被子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她猶豫了兩秒,還是爬了上去,離他半臂距離躺下,背對著他。
他從後面貼上來,手臂環過她腰把她往後帶,後背貼進他懷裡,他下巴擱在她發頂。
“慕眠。”
“嗯。”
“我今天說的話,是認真的。”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低低的,“你演什麼我都不會攔著,但是那種戲不行。我看著難受。”
她把臉往被子裡縮了縮,沒回答。可他的手從腰側移上來,覆在她心口的位置,掌心燙得她渾身又一僵。
“你的心跳好快。”他說。
慕眠伸手去拍他手背,可拍下去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他低低笑了一聲,把她摟得更緊了些,關燈的時候嘴唇碰了一下她發頂。
“睡吧。”他說。
她蜷在他懷裡,黑暗裡睜著眼。心跳了很久才慢慢平復下來,鼻尖全是他身上的雪松氣息,被被窩捂暖了之後變成了一種讓人犯困的、懶洋洋的味道。
她閉上眼,手無意識地覆在他搭在她腰間的手背上,指尖碰了碰他指節。
話劇那件事之後,慕眠總覺得陸時深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以前是沉甸甸的、剋制的、像什麼都壓在水面下的。可現在那層水面好像薄了一些,底下那些翻湧的東西偶爾會透出一點跡象——比如她換衣服時他推門進來,看見她只穿了內衣的背影,眼神暗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關門退出去,說“抱歉”。比如早晨她賴床不起,他隔著被子拍她屁股讓她起來吃飯,力道輕得跟撓癢癢似的,可那一下拍下去她的臉紅了半天。
慕眠一邊覺得彆扭,一邊又忍不住想——他到底在想什麼?
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在收拾書房的時候意外找到了。
那天是週末,陸時深臨時去公司處理事情,出門前說“書櫃第三層有幾本舊書你幫我找一下,下午開會要用”。慕眠閒著沒事就進了書房,踩著凳子夠第三層。那一排全是硬殼精裝的金融管理類書籍,她一本一本抽出來看封底找書名,抽到最裡面那本的時候,手背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她把那本擋路的書徹底抽出來,看見後面靠牆夾著一本深灰色的、沒有任何字跡的厚冊子。
慕眠把它抽出來。冊子比普通相簿略大,封面是啞光的皮面,沒有任何標識。她翻開第一頁的時候,手指頓住了。
是她。照片上的她穿著羽絨服走在梧桐樹下,懷裡抱著書,圍巾把半張臉裹住了,只露出一雙眼睛。角度明顯是偷拍的,距離不近,畫面有些糊,但能看出來是秋天,梧桐葉子落了一地。
她往後翻。第二張、第三張、第西張——全是她。她在食堂打飯低著頭刷飯卡,她在操場上跑步劉海被汗粘在額頭,她趴在圖書館桌上睡覺嘴角壓著袖口流出一點口水,她在小賣部踮著腳夠貨架頂上的薯片。日期從半年前到更早,照片從模糊到清晰,角度從遠到近,她甚至看到了一張自己上課時轉筆被拍下來的側面特寫——她低頭寫字的側臉,睫毛垂著,下唇微微咬住。
越往後翻,她的心跳越快。翻到後面幾頁的時候她看見了那張——大二那年校慶晚會,她穿著白裙子站在鋼琴邊的側影,追光燈打在她身上,她正低頭看琴鍵,表情專注又安靜,嘴角有一點點緊張的抿著。照片右下角有一個手寫的小字標註:x年x月x日,校慶。
慕眠捧著那本相簿,手開始發抖了。
她繼續翻。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摺好的宣紙,展開來是一幅手繪的素描——畫裡是她在露臺上蹲著餵貓的背影,後頸彎下去,碎髮貼鬢角,那隻橘貓在她手心裡舔蛋糕。素描右下角簽了兩個小字:陸時深。日期是他們生日宴那晚。
慕眠站在書房裡,手裡捧著那本相簿,嗓子眼發緊得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想起了很多事情——露臺上他說“它挑食”時篤定的語氣,冰箱裡提前備好的三層海鹽焦糖蛋糕,他開車來接她時杯架裡那杯“等了十分鐘”卻己經涼透的奶茶,他說“因為是你”時眼底那些她當時看不懂的東西。
原來。原來從那麼早開始。
她聽見玄關傳來指紋鎖開門的聲音,陸時深回來了。他把鑰匙擱在玄關櫃上,換了拖鞋走進客廳,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住了。慕眠抱著那本相簿站在書櫃前面,背對著他,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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