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眠孕晚期去公司送湯那天,是臨時起意。
距離預產期只剩最後一週,越是臨近生產,她心底就越是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哪怕醫生次次產檢都說母體狀態極佳、胎兒發育穩妥,可第一次做媽媽的忐忑,還是像細密的軟刺,輕輕紮在心頭。她不敢表現出來,只悄悄壓在心底,怕自己的焦慮,讓本就緊繃的陸時深更加不安。
她在家閒著,廚房裡煲了一鍋排骨蓮藕湯,香味從灶臺飄到客廳。看著咕嘟冒泡的湯鍋,暖香縈繞鼻尖,心底那點不安才稍稍散去。她站在鍋前面聞了聞覺得味道正好,想著忙碌整日的陸時深定然沒好好吃飯,就找了個保溫桶盛了滿滿一桶。
兩家老人早在半個月前就悉數安頓妥當,事事安排得面面俱到,從容穩妥得挑不出半點差錯。陸爸媽早己提前將主臥隔壁的嬰兒房通風晾曬完畢,嬰兒床、洗護用品、貼身衣物全部清洗暴曬、分類歸置整齊,就連月子裡要用的艾草、驅寒食材都分門別類裝好。慕眠的爸媽更是日日上門,變著花樣做溫補清淡的孕晚期餐食,反覆叮囑作息禁忌,提前敲定了私立醫院的專屬月子中心、金牌月嫂,連生產當天的陪護流程、產後飲食清單都一一細化敲定。雙方老人默契十足,從不大驚小怪,只默默做好所有鋪墊,穩住了家裡所有的底氣,唯獨沒穩住緊繃心緒的兩個當事人。
司機老陳送她到陸氏樓下的時候,她攏了攏寬鬆的孕婦外套,慢慢走進去。肚子圓滾滾的,沉甸甸的墜著小腹,走路姿勢跟企鵝似的,一手穩穩扶著腰緩解酸脹,一手拎著沉甸甸的保溫桶,步履緩慢卻安穩。
前臺的姑娘一抬頭看見她,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笑容滿面地迎過來:“陸太太您來了!我幫您拿——”慕眠笑著擺擺手說不用不重我自己拿,可前臺姑娘己經麻利地按了專用電梯的門禁,又撥了個內線電話小聲說了句“陸太太來了”。慕眠走進電梯的時候看見前臺姑娘後面嘩啦啦站起來一片人,路過的保潔阿姨都朝她溫柔含笑,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連忙上前幫她按住電梯門,語氣溫和:“陸太太慢點慢點,您走穩了。”
她一路暢通無阻。從電梯出來到辦公室門口,沿途碰見的所有員工都側身讓路、笑著點頭問好:“陸太太好。”有個機靈的女助理還小跑著過來,提前幫她推開了總裁辦公室的門。慕眠拎著保溫桶走進去的時候心裡默默感慨,這也太誇張了。
辦公室裡氣氛不對。門開之前她就隱約聽見陸時深的聲音從裡面透出來,不高但冷,那種她很少聽見的、帶著鋒利的低氣壓,沉沉壓得人喘不過氣。她推門的動作頓了一瞬,門己經開了,裡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陸時深站在辦公桌後面,一隻手按著桌沿,面前站了一個垂著頭、侷促不安的部門經理。桌上攤著一摞檔案,邊角凌亂,顯然剛剛經歷過一場嚴苛的訓斥。那個部門經理年紀不小了,被訓得臉面漲紅,手足無措地低頭站在那兒,半句辯解的話都不敢說。
只有慕眠清楚,陸時深今日的暴躁嚴苛,根本不是因為工作失誤。越是臨近預產期,他心底的慌亂就越是藏不住,只能拼命投入工作,用極致的忙碌掩蓋自己對生產的恐懼。他從未對外人表露半分不安,可只有在獨處、或是處理工作時,這份積壓的焦慮才會化作刺骨的低氣壓,傾瀉而出。
慕眠拎著保溫桶站在門口,輕輕眨了眨眼,心底軟了一片,又帶著幾分無奈的心疼。
陸時深抬頭看見她,整個人像被瞬間按了溫柔開關。那種冷硬懾人、讓人窒息的壓迫氣場,從肩膀、周身一寸一寸地盡數卸落。他眉宇間緊繃的戾氣一點點舒展,擰緊的眉心緩緩鬆開,最後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換臉速度之快,讓對面那個驚魂未定的部門經理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門口,隨即整個人目瞪口呆地愣在了原地。
“你怎麼來了?”陸時深的聲音從剛才的冷若冰霜,瞬間化作溫柔似水的暖意。他快步繞過辦公桌走到她身前,自然而然接過她手裡沉甸甸的保溫桶,另一隻手穩穩扶住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將她往休息室的方向帶,語氣滿是關切:“累不累?肚子沉不累?怎麼不打電話讓我去接你?亂跑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