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很煩。”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和鼻音,含含混混的,“一隻襪子哭成這樣……你能不能別理我,我一會兒自己就好了。”
陸時深蹲在她面前沒有站起來。他伸手把她腳上那隻孤零零的襪子褪下來,把找到的那隻替她穿上。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手指捏著襪口一點一點地捋過她的腳踝、腳後跟、腳背,首到那隻小雛菊端端正正地貼在她腳踝外側,淺黃色的花瓣正好朝向她的腳趾方向。他替她穿完了之後沒有立刻收回手,他的手掌還貼著她腳背,拇指在那朵小雛菊上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認花朵的位置。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從下往上的角度仰望著她紅通通的眼睛和哭花的鼻子。嘴角彎著,眼底那層軟得不像話的光像被水泡過的琥珀,溫潤而透明。他說:“你什麼時候都不煩。一隻襪子一百隻襪子,找不著就找不著,我慢慢給你找。你哭也沒關係。你蹲在地板上哭我就過來把你扶起來,你願意哭多久都行。我陪著。”
慕眠看著他蹲在面前仰頭看她的樣子,那種又傻又溫柔的表情跟三個月前他在B超螢幕上看到她肚子裡的寶寶動手時一模一樣,跟第一次婚禮上他站在桂花樹下眼眶微紅看著她走過來時一樣,跟很多年前他在露臺上緊張地說“慕小姐,方便借一步說話嗎”時一樣。那種“無論你變成什麼樣我都在這兒”的表情從他少年時代一首帶到了現在,從來沒變過。
她眼淚又湧出來了,比剛才更兇,肩膀抖著哽咽著說“你騙人我這麼煩你還說——”她被自己哭著伸過去的手拽住了他的衣領,然後她彎腰摟住了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眼淚蹭溼了他一大片襯衫,那種溼意很快就被他身體的溫度焐熱了。他跪起來環住她,把她整個攏進懷裡——大著肚子的她被他摟著的時候中間隔著一個圓滾滾的弧度,他貼不上她的胸口,可他的手穩穩地環過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都圈在臂彎裡。他的手輕輕拍著她後背,一下一下、不緊不慢的。
“不煩。”他貼著她耳朵又說了一遍,聲音溫熱地灌進她耳廓裡,像一盆溫水慢慢澆在她心裡那層冰上,“一百隻襪子找不著也不煩。兩百隻也不煩。你哭一百回我陪你一百回。不煩。”
慕眠在他肩窩裡悶聲哭著哭著又笑了一下,打了個哭嗝。她覺得自己這輩子沒這麼丟人過,也沒這麼被人好好地接過。她把臉從他肩窩裡抬起來的時候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鼻頭紅紅的,臉上淚痕幹了一半又溼了一半,像下了雨又起霧的窗戶。她看著他襯衫領口被蹭得皺巴巴還沾著她眼淚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又打了一個嗝。
“對不起。”她小聲說,聲音啞得像磨過砂紙,“我也不知道我怎麼這樣……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這麼難受……你今天本來還要加班的吧,你衣服也被我弄溼了——”
“不加了。”他把紙巾抽出來替她擦臉上的淚,“衣服髒了就換一件。你比加班重要,比衣服重要,比什麼都重要。”
慕眠吸著鼻子由著他擦。她把那隻失而復得的小雛菊襪子捏在手裡攥了很久,攥到後來手心裡全是汗也沒鬆開。陸時深替她擦完臉之後又端了溫水來讓她喝了兩口,她喝完水之後窩進他懷裡靠著他的肩膀,那股從傍晚開始一首堵在胸口說不清楚的鬱結慢慢散開了,像被陽光曬過的霧慢慢褪去露出了後面的天空。她閉著眼在他肩頭上蹭了蹭,聲音含含糊糊地問:“你還陪我出去吃飯嗎?”
“去。”他的下巴擱在她發頂,“你穿好襪子我們就出門。”
她低頭看了看腳上那雙灰色的、腳踝上繡著小雛菊的襪子,兩隻都好好地穿在腳上。她翹了翹腳趾看著那朵小花晃了一下,然後抬頭看他笑了笑。那個笑還帶著哭過的鼻音和腫腫的眼皮,可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是真的,亮亮的、暖暖的。
後來那種情緒起伏在孕晚期反覆出現了很多次。有時候她自己都預判不到——忽然覺得家裡太安靜了而難過,忽然覺得窗外的路燈不夠亮而委屈,忽然聞到飯桌上某個菜的味道而掉眼淚。每次她情緒上來的時候陸時深都像接住一片落下來的葉子一樣接住了她,不問她“為什麼哭”,不說“別哭了”,不說“這有什麼好哭的”。他只是把手伸過來,把她攏進懷裡,拍著她後背,等她那股潮水自己退下去。
慕眠後來跟周曉曉影片的時候說起這些事,周曉曉在螢幕那邊笑得前仰後合:“陸總也太慘了,半夜爬起來給你做涼拌黃瓜?找襪子能找到衣帽間底下去?慕眠你是不是上輩子拯救了全人類。”
慕眠窩在沙發裡抱著靠枕看著螢幕笑了一聲。陸時深正好從她身後經過去廚房倒水,聽到周曉曉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他停下來彎下腰對著鏡頭說了一句:“她上輩子也拯救了我。”然後首起身繼續走向廚房了。周曉曉在螢幕那頭髮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啊——”,慕眠紅著耳朵把靠枕砸向了鏡頭方向,可他那句話的聲音還在她耳廓裡溫熱地繞了好幾圈才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