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在他懷裡沒說話了，可手指在他後腰上輕輕畫了一個圈。溫熱的、帶著依賴的、把剛才那陣無名的委屈慢慢融化掉的一個圈。
還有一次她因為一隻襪子哭得驚天動地的事是她自己後來想起來最想鑽進地縫的一次。那天傍晚她坐在臥室床邊，準備出門跟朋友吃個晚飯，換衣服的時候忽然發現少了一隻襪子。她記得那雙棉襪是淺灰色的，腳踝處繡了一朵小雛菊，是她最喜歡的，是她從佛羅倫薩帶回來的那批手工襪子裡的最後一雙。她翻了衣櫃、掀了被單、趴在地上看床底，大著肚子蹲下來特別費力可她倔強地蹲了下去，跪在地板上用手電筒照床底下。她翻遍了臥室每一個角落都找不到那隻灰色的雛菊襪子。她坐在凌亂的臥室中央看著被翻開的抽屜和散落一地的衣物，看著自己另一隻腳上孤零零的灰色襪子，忽然毫無徵兆地蹲了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哭出了聲。
哭聲不大但壓抑，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就是那隻襪子不見了，而她找了那麼久都找不到，她的腳很涼，她今天本來心情挺好的想出門吃飯，可現在她找不到那隻襪子她哪兒也不想去了。全世界那麼多雙襪子她就缺了那一隻，缺了那一隻她就像缺了整個世界。
陸時深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個場景——他懷孕九個月的妻子蹲在一堆翻亂的衣物中間，肩膀抖著在哭。他愣了一秒然後快步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手扶著她肩膀輕聲問：“怎麼了？摔了還是哪兒不舒服？”
“襪子……”她抽抽搭搭地指著翻亂的地面，手指在空氣中亂劃了一圈，比劃著那隻襪子的模樣，“那隻灰色的、有花的、找不到了……那隻……那隻我從佛羅倫薩帶回來的最後一隻了，我就剩這一雙了，我找不到了那隻灰色的有花的，我腳涼……”
她自己知道這些話毫無邏輯、毫無道理、完全不可理喻。她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一定像一個因為一隻襪子就能崩潰的神經病。可她控制不住，眼淚像開了閘一樣往外湧，眼眶被淚水泡得發酸發脹，鼻頭堵得呼吸都不順暢了。她一邊哭一邊覺得自己可笑，可越覺得可笑就越委屈，那種“明知道不該哭卻停不下來”的感覺讓她更崩潰了。
陸時深看著她紅透的鼻尖和眼淚糊了一臉的樣子，沒有說“就一隻襪子有什麼好哭的”，也沒有說“換一雙就行了”。他什麼否定她情緒的句子都沒說。他伸手先把她從地上扶起來，大著肚子跪在地板上太久腿一定會麻，他架著她的胳膊把她慢慢扶起來坐在床邊，然後蹲在她面前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動作跟處理什麼大事一樣認真。他說：“你坐著，我去找。”
他翻了衣櫃。他翻了床頭櫃的抽屜。他趴在地上看了床底。他把她剛才翻過的所有地方重新翻了一遍，最後他半跪在衣帽間的角落掀開了一摞疊好的睡衣底下，那隻灰色小雛菊襪子安安靜靜地躺在最下面一層，可能是疊衣服的時候不小心捲進去的，被壓得平平整整的。他拿著襪子回到臥室的時候慕眠還坐在床邊抽著鼻子，臉埋在手心裡，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把那隻襪子舉到她面前。
她看見了。那隻灰色的、腳踝上繡著一朵淺黃色小雛菊的襪子被他捏在手裡，乾乾淨淨的，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出現在她面前。她忽然又笑了出來——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能又哭又笑同時進行——鼻涕泡都冒出來了，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她又哭又笑地接住那隻襪子捏在手心，然後仰頭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