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深拿著紙巾的手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她，她眼眶紅紅的可憐兮兮地仰面望著他，鼻尖上還沾著一小片紙巾的碎屑。他把那片碎屑輕輕拈掉，低頭吻了一下她鼻尖：“那時候我不理你，是因為緊張。”
“你緊張什麼。”
“緊張你。”他說，嗓音低低的，“不知道怎麼跟喜歡的人說話。”
她站在那裡愣了一下。然後那股毫無來由的難過忽然又被另一股毫無來由的暖流衝散了，她抬手摟住了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胸口，悶悶地笑了一聲，笑聲還帶著剛才哭過的鼻音。
孕晚期的情緒起伏像潮汐一樣，來的時候洶湧而去的時候卻悄無聲息。她有時候會忽然想吃一種東西，想得抓心撓肝，半夜把陸時深推醒說“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個涼拌黃瓜”。他困得眼睛都睜不開，迷迷濛濛地問“上次什麼時候做的”，她說“不記得了反正就是想吃”。他閉著眼在她額頭親了一下說“明天早上給你做”，她帶著睏意執拗地說“我現在就想吃，聞那個味道就想吃”，他睜開一隻眼在黑暗裡看了她幾秒，然後掀開被子下了樓。慕眠躺在床上一會兒聽見廚房裡傳來開冰箱門的聲音、刀碰砧板的聲音、調料的瓶瓶罐罐被拿起來又放下的輕響。大約十分鐘之後他端上來一碗切得細細的涼拌黃瓜，淋了蒜末和一點點香油，香油的味道被熱過的醋一激，滿屋子都是那種酸酸涼涼的氣息。她坐在床頭抱著碗把那一小碗黃瓜全吃完了，連碗底的蒜末都拿筷子夾乾淨了。他靠在床頭看著她吃完，嘴角彎著，困得眼皮都快合上了可臉上那個表情像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任務。
“還想吃什麼？”他含含糊糊地問。
她放下碗打了個滿足的嗝，搖搖頭鑽進被子裡靠進他懷裡：“不吃了，困了。”然後她不到兩分鐘就睡著了。第二天早上她完全不記得自己半夜起來吃過黃瓜，只在廚房的水槽裡看見一隻泡著水的碗和砧板上殘留的蒜末時才隱約想起來，回頭看陸時深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但表情波瀾不驚的。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有點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昨晚……那個……”
“你昨晚吃了一碗涼拌黃瓜。”他放下咖啡杯看著她，“吃得挺香的。”
“你怎麼不叫醒我。”
“叫醒你幹嘛，你說了想吃。”他伸手把她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又不麻煩。”
她有時候又會忽然變得特別敏感脆弱，敏感得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理喻。比如那天她站在廚房裡想喝水，拿起水壺發現水壺是空的。陸時深剛好從客廳走進來，她舉著空水壺看著他，嘴唇開始往下撇。他走過來接過水壺擰開水龍頭接了一壺水放在燒水座上，水燒開的時間只有三分鐘左右，可她站在那兒看著水壺的時候眼眶己經紅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就是那個水壺空的那一瞬間她心裡湧上來一種巨大的、說不上來的委屈，像這個水壺空著代表了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對。
“好了好了，”他等水燒開了之後給她倒了一杯溫水遞過來，把她攏進懷裡，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撫著，另一隻手端著水杯慢慢喂她喝了一口，“水來了，喝兩口。喝完就不委屈了。”
她喝了兩口溫水之後那股委屈真的像被沖淡了一樣慢慢消退了，她端著杯子靠在他懷裡吸了吸鼻子，自己也覺得離譜：“我是不是有問題……”
“你沒毛病。”他低頭親了親她發頂，“我查過書了，孕晚期荷爾蒙波動，正常。很多孕婦都這樣。”
“你也這樣？”她抬眼看他。
他看著她紅通通的眼睛沉默了兩秒，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我不懷孕也這樣。”
“你什麼時候這樣過？”
“你每次不在家的時候。”他把她手裡的杯子接過去放在臺面上，重新把她攏進懷裡，“我都會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