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後陸時深進了書房就沒出來。慕眠以為他處理公司郵件也沒在意,自己在客廳裡看了一會兒書又喝了杯牛奶,快兩個小時之後她推開書房門叫他吃晚飯,看見他坐在書桌前面低著頭拿著筆在畫什麼。她走過去,看見桌上攤著一張素描紙,上面是他用鉛筆畫的——那個B超影像被重新勾勒了出來,線條比原圖更清晰更柔和。小人的腦袋、蜷曲的身體、抬在臉旁邊的手掌,每根手指都畫得細緻分明,手指縫之間的空隙都認真地描了陰影。他在旁邊標註了一些字:“頭圍約XX釐米,估計體重約XX克,心跳正常。”
慕眠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他畫得太細緻了,那個在B超熒幕上只能看見模糊輪廓的小人兒在他的筆下變得具體而清晰,像一張被重新顯影的底片。她伸手輕輕碰了碰紙面上那個小人抬起來的手。
“你怎麼會畫這個?”她的聲音比想象中輕。
陸時深放下筆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檯燈的光把他半邊臉照亮了,睫毛在顴骨上投了一排細密的影。“看了一些書。”他說得很自然,回身從書桌旁邊的架子上抽了三本書攤開來。慕眠低頭一看——《孕產期全指南》《胎兒發育週週看》《準爸爸必讀手冊》,每一本都被翻得起了毛邊,書頁裡夾著不同顏色的便籤條。
“你看三本?”她翻了翻其中一本,裡面幾乎每一頁都有他的批註,有些段落下面劃了雙橫線,旁邊寫著“重點”或者“注意”或者乾脆一個感嘆號。
“第一本寫得不夠細。”他把那本《胎兒發育週週看》翻到某一頁,“這本把每週的發育細節說得很清楚,比如這周寶寶的手掌己經能張開合攏了,所以今天B超才看到那個動作。”他指著書頁上的一行字給她看,語氣認真得像在彙報專案進度。
慕眠站在他身邊看著那三本被翻得捲了邊的書和他桌面上那張畫得極其細緻的素描圖,忽然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她把臉埋進他肩窩裡,悶聲說了一句:“陸時深。”
“嗯?”
“你上輩子是不是欠了我的。”
他笑了一聲,抬手揉了揉她後腦勺:“上輩子不知道。這輩子欠了,還一輩子。”
孕晚期進入三十五週之後,慕眠的情緒開始變得不太受自己控制。那種感覺像心裡原本有一片平靜的湖面,可懷孕的激素像一顆接一顆的石子扔進去,水波一層層往外擴散,有時候一顆小石子就能攪動整片湖。
她自己也意識到了。有幾天早晨起來她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無緣無故地掉眼淚,牙刷還含在嘴裡滿嘴泡沫,眼淚就順著臉頰滑下來滴進洗手池裡。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眶泛紅、嘴角還沾著白色泡沫的自己,覺得莫名其妙又有點好笑,可笑著笑著眼淚更多了。陸時深站在門口看見她這副樣子走過來輕輕拿掉了她嘴裡的牙刷,用紙巾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泡沫,然後把紙巾蘸了溫水替她擦臉。她仰著頭任他擦,眼淚混著溫水浸溼了紙巾,他換了一張繼續擦。
“今天怎麼了?”他問。
“不知道。”她的聲音悶在紙巾後面,“就是忽然有點難過。”
“難過什麼?”
她想了想,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具體的。“就是……不知道。”她說著又吸了一下鼻子,“可能因為今天做夢了,夢到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那時候你還不怎麼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