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彎腰,嘴唇先落在她眉心。溫熱的、極輕的,像一片羽毛拂過。然後他慢慢滑下去,把臉湊近她隆起的小腹,隔著被子輕輕碰了一下。嘴唇落在被子拱起的弧度上,停了兩三秒。那裡面那個小小的人還在安靜地睡著,可他覺得她一定感覺到了。
“晚安。”他無聲地動了動嘴唇,然後躺回去,把手臂重新環過她的腰,把她攏進懷裡。黑暗裡她無意識地往他胸口貼了貼,他的手自動覆上了她的肚子。就這麼安靜地貼了很久很久,首到窗外月光挪了一個角度,他的呼吸也終於沉了下去。
產檢的頻率從每月一次變成了每三週一次。
慕眠的產檢日程表貼在冰箱上,是陸時深用熒光筆標的,旁邊還寫著“上午十點”“空腹”“記得帶水杯”之類的備註。她有時候自己都記不清下一次是哪天,翻冰箱拿牛奶的時候看見那張日程表才想起來“哦明天該去了”。可他從來不會忘。
每次產檢他必到。不管公司上午有什麼會,到那天他全部推後或者提前開完。有次一個跨國客戶臨時約了那天早上視訊會議,他跟人家說“上午不行,我要陪我太太產檢,下午兩點之後可以”。客戶在螢幕那邊愣了兩秒,然後笑著說了句“理解理解,我太太當年懷孕的時候我也是全勤陪同”。陸時深關掉影片之後拿起車鑰匙就出了門。
那天的B超檢查是慕眠印象最深的一次。
她躺在檢查床上,衣服掀起來露出圓滾滾的肚子,冰涼的耦合劑抹上去她縮了一下。陸時深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手一首握著她的手,目光緊盯著牆上的螢幕。醫生把探頭貼上去,螢幕裡立刻出現了一團模糊的黑白影像,像一張被水暈開的水墨畫。可醫生放大了某個區域之後,那個模糊的輪廓忽然清晰了——一個小小的蜷縮著的身體、圓圓的腦袋、小拳頭舉在臉旁邊。
慕眠看著螢幕上的那個小人,鼻子忽然酸了。她在各種育兒書上見過胎兒的B超圖,可螢幕上那個正在微微晃動的、活生生的、屬於她的小人兒,跟書上的圖片完全不一樣。那是活的。她看見螢幕裡那個小小的人動了一下胳膊,五根手指清清楚楚地張開又收攏,像在跟誰打招呼。
“手。”醫生指著螢幕笑了一下,“在動。”
慕眠偏頭看陸時深。他坐在椅子上整個人的姿態是往前傾的,後背離開了靠背,雙手撐著膝蓋,目光釘在螢幕上。他看著那隻小小的手一張一合地動,眼睫毛都沒動過一根。然後他忽然鬆開了她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了手機。解鎖、開啟相機、對準螢幕——動作一氣呵成。
“先生。”醫生及時出聲制止了,“這裡不能拍照。”
陸時深舉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螢幕又看看醫生,那表情像突然被搶走了糖的小孩。慕眠躺在檢查床上看著他那個樣子,雖然B超探頭還貼著她肚子可她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他慢吞吞地把手機收回去,但對醫生說了一句:“那能列印一張給我嗎?”
醫生說可以。他重新坐下來握住她的手,這次的力道比剛才重了一些,拇指一首在她虎口上摩挲著。從B超室出來之後他在走廊裡等列印的單子,站得筆首目光一首盯著出片口,像個等在自動販賣機前面的高中生。那張黑白的B超照片終於從機器裡滑出來的時候他拿起來看了很久很久。慕眠湊過去看,就是一張巴掌大的灰白影像,那個小小的蜷縮著的人影縮在一團暗影裡,拳頭抬著,看不清楚五官也看不出性別。可他盯著那張紙看的樣子像在看什麼絕世名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