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眠把信紙輕輕放在桌面上，然後她攥起拳頭，一下一下捶在他胸口上。不重的，帶著哭完之後那種軟綿綿的、沒什麼力道的勁兒。她哽咽著說：“你為什麼不早點給我看……你藏著它幹什麼……”
他被她捶著胸口，伸手握住了她的兩隻拳頭攏在自己掌心裡。那隻手乾燥而溫熱，把她的指頭一根一根展開來貼著自己心口的位置。他仰頭看著她，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來，嘴角彎著但眼眶有一點紅：“怕你那時候跑了。”
慕眠聽到那六個字又哭了，可這次邊哭邊笑。她把他的手推開了一點，自己彎腰摟住了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他蹲在椅子前面環住了她的後背，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手掌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她悶在他肩窩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跑什麼跑，豆豆都生了”，他笑了一聲胸腔震動著傳過來，低頭在她被淚蹭溼的鬢角落了一個吻。
過了很久她才從他懷裡退出來一點，低頭看了看桌面上那張信紙。她伸手把它摺好重新放進信封裡，站起來走到書櫃旁邊，把那個牛皮紙信封輕輕夾進了最上層一本很少被翻動的舊書裡。回頭的時候陸時深己經站起來走到她身後了，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從後面環住了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藏好了？”他問。
“藏好了。”她把書推回原處，“以後再慢慢找。”
又是一個冬天。又是陸家老宅的露臺。
七年了。慕眠站在石欄杆邊看著遠處覆了薄雪的山脊線，落在肩頭的雪被她的體溫融成了細小的溼痕。她穿著那件駝色的羊毛外套，裡面是高領的白色毛衣，頭髮比七年前長了一些，鬆鬆地綰在腦後。
露臺上的雪積了薄薄一層，踩上去吱呀的聲響跟那年一模一樣。她伸手接了一片雪在掌心裡，看著它慢慢化成一小滴水珠。身後廳裡的光從玻璃門漫出來在地上鋪了一小片暖金色的方毯，豆豆的笑聲從裡面傳出來——她正追著那隻老橘貓繞著沙發跑。貓年紀大了跑不動了，跑兩步就停下來喘口氣，豆豆蹲下來摸它的後背，老貓尾巴尖微微動了一下，到底沒躲開。
陸時深從她身後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他穿的那件深灰色大衣還是七年前那件，肩頭的雪落了一層又被體溫融了一層。他伸手替她拂掉頭髮上沾的碎雪，指背擦過她的鬢角。她仰頭看他，他低頭看她——跟七年前露臺上第一面時一模一樣。只是兩個人的眼尾都多了一點極淡的細紋，他的眉心也有一道淺淺的、常年微微蹙著留下的印痕。
“陸時深。”她叫他。
“嗯。”
“你說“因為是你”的時候，”她看著他，睫毛上沾了一小片將化未化的雪，“知不知道我會當真？”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從嘴角慢慢彎起來，一首漫到眼底，把那些極淡的細紋都融成了溫暖的光。他伸手把她裹進了大衣裡，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下巴擱在他肩膀上仰著頭看他。雪落在他肩頭，他低頭吻了一下她眉心，嘴唇碰著她的皮膚，溫熱的、帶著一點夜風的涼。
“我知道你會當真。”他說，“所以我才敢說。”
玻璃門裡頭豆豆的喊聲又傳出來了：“媽媽快來！貓貓不跑了！它躺下了！”慕眠應了一聲“來了”，從大衣裡退出來，牽住了他的手往回走。她的手涼涼的，他的掌心溫熱。他在身後關上了露臺的玻璃門，合上的那一瞬間把外面的風雪和時光一起關在了身後。
廳裡暖融融的，壁爐燒著，老橘貓果然躺在了地毯上翻著肚皮，豆豆蹲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摸它的肚子，老貓發出低低的呼嚕聲。慕眠走過去蹲下來，把撲過來的女兒接進懷裡，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老貓的頭頂。陸時深站在她們身後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來，也蹲了下來，把她們一起擁進了懷裡。
壁爐的火光映在三個人身上。老貓在豆豆手下翻了個身，“喵”了一聲。豆豆抬頭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咧嘴笑了一下，把小手伸過去放在了爸爸的大手上。慕眠低頭看著那兩隻交疊的手，一隻粗糙寬大、一隻細嫩柔軟，中間夾著她自己的。她笑了笑，把另一隻手覆上去，西隻手疊在一起，像一層一層壘起來的積木，穩穩的。
窗外雪還在落。遠處的城市燈火在雪幕裡亮成一整片溫柔的光海。七年了，從露臺到書房、從鋼琴到戒指、從相簿到情書、從一個人到三個人再到一個家。那些時光像雪一樣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薄薄的、輕輕的，可積得久了就成了一整片厚實溫潤的白，把所有人都攏在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