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證前七天,陸時深的日程表上沒有任何公司相關的安排。他把所有的會都推到了下週,歐洲那邊的視訊會議全部改成了郵件溝通,助理老陳接到通知說“這周別給我安排任何事”的時候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陸總您需要司機隨時叫我”。
第一天他去了珠寶店。
那家店在市中心一棟老樓的頂層,不掛招牌,熟客介紹才能進去。陸時深提前打了電話,到的時候店主己經等在門口了——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戴著單邊金絲眼鏡,把一排戒託擺在黑色絲絨布上供他挑選。陸時深看了所有款式,最後挑了一枚鉑金素圈。店主問他“要不要鑲鑽”,他搖了搖頭說“不用”。店主又問“要不要刻字”,他想了想說“內圈刻L和M,中間加一個心形”。店主拿筆記下來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給未婚妻?”
“太太。”他說。這兩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頓了一瞬,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店主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把那枚素圈收進絲絨盒子裡,說“三天後來取”。
第二天他去了慕家。
他提前給慕承遠打了電話,選了工作日的上午,對方應該在公司。可慕承遠說“來家裡吧,她媽也在”。陸時深換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系得比平時稍微鬆了一些——刻意讓整個人看起來沒那麼凌厲。他坐在慕家客廳沙發上的時候,對面慕承遠和慕錦雲並排坐著,慕錦雲手裡攥著一條手帕,表面平靜但指尖在手帕邊緣絞著。
他開口的時候語氣放得很平:“慕叔,慕姨。我今天來是為了眠眠的事。聯姻的事定下來了,但我想讓您二位知道,這場婚姻從始至終都不是交易。是我先看上她的,是我讓陸家提的親。慕氏的資金問題是我恰好在那個時間點出了手,但那個節點是我等了一年的結果。”
慕承遠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對面這個比自己女兒大八歲的男人,他坐在沙發上的姿態端正而從容,說“我看上她”的時候目光連閃都沒閃一下。慕承遠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啞:“你什麼時候看上她的?”
“一年前。”陸時深說,“她大二校慶晚會,彈了一首鋼琴曲。我在臺下。”
慕錦雲的手帕在手裡絞得更緊了。她看著對面這個年輕男人,他的眼神里那種沉甸甸的篤定讓她忽然想起女兒兩歲時被她抱在懷裡時那種全然的、不問來由的信任——此刻這個叫陸時深的人看她的女兒,就是那種眼神。“你會對她好嗎?”慕錦雲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她自己想的穩一些。
“我會對她一輩子好。”陸時深說。沒有加“我保證”三個字,只是陳述了“一輩子好”這個事實,像在說一件己經發生了一百年的事。
第三天他去了那家茶館。
約慕錦雲單獨出來是他斟酌了一整晚才做的決定。茶館是他選的,安靜、隱蔽,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外面巷子口那棵老槐樹。慕錦雲到的時候穿了一件藕色的羊絨衫,比前兩天在家裡時放鬆了一些。陸時深替她倒了茶,推到她面前,開口的時候從第一句話開始:“慕姨,我想跟您聊眠眠。”
慕錦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他繼續。
“我想知道她從小到大愛吃什麼、怕什麼、有什麼願望。”他把茶杯也端起來,但沒有喝,只是握著杯壁讓那股熱度透過瓷壁傳到掌心,“她不喜歡什麼、不能碰什麼、睡覺習慣怎麼樣——您能想起來的都跟我說。”
慕錦雲看著他。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兩個人的茶杯在木質桌面上投下兩圈淡淡的光暈。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嘴角彎著可眼眶有一點泛紅。“她小時候愛吃的可多了,海鹽焦糖蛋糕是後來才喜歡的,小時候她爸給她買過一回,她就愛上了。”慕錦雲的聲音慢慢放鬆下來,說到“小學三年級數學考了58分被叫家長”的時候自己先笑了,陸時深聽著嘴角也彎了一點弧度。說到“大學住宿條件不好冬天窗戶漏風”的時候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沒說話但記住了。
那場談話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慕錦雲離開的時候在茶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眶還是微微泛紅,可嘴角帶著一點慈和的笑意。“你能單獨來問我這些,”她說,“我就放心了。你要是對她不好,我饒不了你。”陸時深站在茶館門前的臺階上,對著她微微頷首:“不會有那一天。”
領證前一天晚上,陸時深坐在書房裡,檯燈開著。桌上攤著他打了三遍草稿的信紙,第一版寫了半頁被揉掉了,第二版寫了整頁他覺得語氣不對也揉了。第三版他寫完之後放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重新看了一遍,改了兩個字,然後摺好放進了牛皮紙信封裡。信封表面沒有寫任何名字,只寫了日期。他把它夾進書櫃最上層一本舊書的書頁裡,然後關了檯燈站起來。
他走到臥室門口,門開了一條縫。裡面檯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慕眠裹在被子裡睡著了,一隻胳膊從被沿伸出來搭在枕邊。他輕手輕腳走進去,把那隻胳膊塞回被子裡,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她睡得無知無覺,睫毛在臉頰上投了一排細細的影,嘴唇微微嘟著。他伸手在離她臉頰半寸的地方停了一下,最終沒有碰上去。只是把手收回來,關掉了檯燈,輕輕帶上了門。
客廳裡一片漆黑。他站在黑暗裡靠著牆壁,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剛剛差一點就要碰到她了。他收了回來,像收回了什麼還沒到該開啟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