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眠在生日宴上待了不到半個小時就想出去了。
禮服是她媽陪她去挑的,香檳色的緞面,腰收得緊,後背有一小片裸露的菱形開口。她坐在廳裡的沙發上被各路長輩拉著說話,臉上維持著得體的笑容,手心全是汗。有人問她“聽說你跟陸家那位公子訂婚了?”,她點頭說“嗯”,那人又說“陸家條件可太好了你真有福氣”,她笑著點頭說“是啊”,可笑容維持到那人轉身之後就塌了下來。
她端著果汁杯站在自助餐檯旁邊,看著滿廳的熱鬧和笑聲。那些聲音像隔了一層水,從遠處模模糊糊地湧過來,不真切。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杯子邊緣沾了一小圈果汁的痕跡,用指腹慢慢擦掉了。抬頭的時候目光穿過人群落在落地窗外面——露臺上黑沉沉的,只有壁燈暈開一小片暖黃的光。
她把果汁杯放在餐檯上,拎著裙襬穿過人群推開了那扇玻璃門。夜風撲上來的那一瞬間她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她靠在石欄杆上吹了一會兒風,然後看見欄杆邊蹲著一隻橘色的流浪貓。瘦得很,脊骨一節一節凸著,蹲在那兒舔自己的爪子,見她出來也沒有跑,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
慕眠蹲了下來。裙襬鋪在露臺的磚地上她也顧不上髒了,掰了手裡那塊海鹽焦糖蛋糕掰成小塊放在掌心裡伸過去。小橘貓猶豫了兩秒走過來,低下頭開始舔她掌心的蛋糕碎。它的鬍鬚沾了奶油,她用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替它拂掉了。貓抬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躲。
她蹲在那兒看著貓吃東西,心裡亂七八糟的東西慢慢靜下來了。她在想這場婚姻到底是什麼——她十九歲,大二還沒讀完,忽然被人安排好了往後幾十年的人生。陸家那個叫陸時深的男人她只在照片上見過,冷著臉,西裝筆挺,像雜誌封面剪下來的人。她不知道他笑起來是什麼樣子、吃飯快不快、睡覺打不打呼嚕。她什麼都不知道,可下個月她就是他的妻子了。
“可是至少這隻貓是真的。”她對著那隻埋頭吃蛋糕的貓無聲地說了一句,“這塊蛋糕是真的。我現在蹲在這裡是真的。”
然後她聽見身後傳來踩過積雪的腳步聲。吱呀一聲,很輕。她沒回頭,以為是哪個出來透氣或者接電話的客人。來人卻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沒出聲,也沒走。雪落得更密了一些,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後頸上,不燙,但像一片羽毛貼著皮膚,若有若無地癢。她終於側過頭去,逆著光,只看見一個很高的輪廓,黑色大衣,肩頭落了雪,面孔隱在陰影裡。
她當時在想——這個人站了多久了?還有,他的眼神怎麼那麼沉。
後來她知道了他的身份,接過他遞來的手帕,聽他走回廳裡的腳步聲消失在玻璃門後面。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麻,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被他換過的深灰色帕子,上面繡了一個小小的“L”。她攥著那方帕子站在露臺上又吹了好一會兒風,雪落在她發頂、肩頭,涼絲絲的。廳裡玻璃門後面傳來模模糊糊的笑聲和音樂聲,她站在外面看著掌心那枚“L”,忽然想起剛才他低頭看她的時候睫毛上沾了一片雪——將化未化的,薄薄一片,像什麼都沒來得及說。
她攥著手帕走回廳裡的時候,目光下意識地尋找那個黑色大衣的身影。他站在落地窗邊跟幾個長輩說話,側臉被水晶燈照得冷白。他忽然偏過頭來,精準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她心口猛地一緊,先移開了目光。再抬眼時他己經轉了回去,好像剛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錯覺。
可口袋裡那方手帕的邊角硌著她指腹,一首在那兒。她後來回到寢室把它壓在枕頭底下,翻來覆去一整夜沒睡著。那時候她不知道,一年前那個男人就坐在臺下看她彈錯了音,不知道他讓助理查了她所有的資料,不知道他等了一整年才走到她面前。她只知道露臺上他的眼神太沉了——沉得不像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