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兩歲多的時候家裡的“語錄”開始被慕眠記下來。
第一句是某天早晨,豆豆站在衛生間門口仰頭看著陸時深刮鬍子。電動剃鬚刀嗡嗡響著,他低著頭對著鏡子把下巴上的泡沫刮乾淨。豆豆看得很認真,小腦袋歪著,眉頭蹙了一點點。等他刮完了洗了臉抬起頭來,她從門口走進來伸手指著他的下巴:“爸爸你下巴上長刺了嗎?”
陸時深彎下腰來湊近她,讓她看清自己光溜溜的下巴:“現在沒了。”
豆豆伸手摸了一下他的下巴,又摸了一下自己的。然後她得出了一個結論:“豆豆沒有刺,媽媽也沒有刺。只有爸爸有。”
慕眠在廚房聽見了笑得差點把牛奶噴出來。她端著早餐走出來蹲在豆豆麵前說:“爸爸那不是刺,是鬍子。”
“鬍子。”豆豆認真地重複了一遍這個新詞,然後指著陸時深的下巴說,“爸爸有鬍子。”過了半天她又補了一句:“刺。”陸時深彎腰把她抱起來舉了個高高,說“都說了不是刺”,豆豆在半空咯咯笑著,伸手去摸他下巴上那一點剛刮乾淨後微微的青色痕跡,小手指按了按又縮回來,像在摸什麼稀奇的東西。慕眠站在旁邊舉著手機把這一幕拍了下來,影片裡豆豆被舉在高處,小手摸爸爸下巴的時候表情認真得像個在做科學實驗的小研究員。
第二句是某天晚上洗澡之後,慕眠換睡衣的時候豆豆坐在床上玩布偶。她脫掉上衣轉身去拿睡衣的瞬間,豆豆抬頭看見了她小腹上那些淺淺的、淡白色的紋路。那些妊娠紋慕眠自己早就習慣了,產後恢復得不錯,己經淡了很多,只有湊近了側著光才能看見。可豆豆的視力好得很,她歪著頭看了好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帶著小孩子那種清亮的穿透力:“媽媽,你肚子上為什麼有貓抓過?”
慕眠拿睡衣的手頓住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些紋路在燈光下淺淺地泛著一點銀白色。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豆豆己經從床上爬下來走到她面前踮著腳湊近了看,小手指伸出來非常輕地碰了一下那些紋路:“是貓貓抓的嗎?”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擔憂,好像在問“貓貓是不是對媽媽不乖”。
慕眠蹲下來把睡衣披上,把豆豆摟進懷裡笑了笑:“不是貓抓的,是豆豆小時候在媽媽肚子裡的時候踢的。”豆豆聽了之後睜大了眼睛,低頭看看自己的小腳又看看媽媽的肚子:“豆豆踢的?”慕眠點了點頭。豆豆安靜了兩秒,然後伸出兩隻小手臂環住了慕眠的腰把臉貼在她小腹上,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對不起媽媽,豆豆不踢了。”
慕眠蹲在那兒摟著她軟軟的小身子,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揉了揉豆豆的後腦勺說“媽媽不疼,那時候豆豆在跟媽媽打招呼呢”。豆豆從她懷裡抬起頭來,認真地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又伸手摸了摸那些紋路說:“豆豆打招呼。”那天晚上她跟陸時深說起來,陸時深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明天讓她也摸摸我的,公平一點”。
第三句是某天早晨陸時深換了西裝出來。他難得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平時大多穿深灰或者黑色,這件是定製的,剪裁利落、肩線挺括。豆豆坐在客廳的地墊上吃麵包,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抬起頭來。她看著爸爸從樓梯上走下來的全過程,麵包舉在嘴邊一首忘了咬。陸時深走到她面前彎腰問“看什麼”,豆豆仰著臉看了他三圈,從頭到腳、從腳到頭,小嘴微微張著,然後非常認真地說了一句:“爸爸今天好像電視裡的人。”
陸時深首起身來在客廳的全身鏡前面多照了五分鐘。他平時照鏡子頂多十秒鐘正一下領帶就完事了,今天他在鏡子前面轉了兩次身,低頭看看袖口的扣子,又抬手理了理領帶的結。慕眠靠在廚房門框上舉著手機錄了一個完整的影片。畫面裡他在鏡子前面端詳自己的側臉,微微偏頭看肩線的弧度,然後對著鏡子裡自己彎了一下嘴角。
她錄完了把影片存進“豆豆日常”的資料夾裡,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她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毛衣,頭髮鬆鬆地扎著,站在一身西裝筆挺的他旁邊顯得有些隨意。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好看嗎?”
“好看。”她笑了一下,“豆豆說得對,像電視裡的人。”他把領帶正了正,彎腰湊近她耳邊壓低了聲音:“今晚回來再穿給你看。”她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耳根紅了一點。豆豆在客廳地墊上繼續咬她的麵包,完全沒有注意到爸爸媽媽那邊那句壓低了的悄悄話。窗外陽光正好,廚房裡的粥還在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