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眠第一個獨立策展專案的籌備期,她沒有跟任何人提起有多累。
藝術家名單改了六輪、布展方案推倒了三次、預算超了兩次。她每天揹著筆記型電腦擠地鐵去工作室,有時候在地鐵上站著站著就眯過去了一站,醒了發現自己坐過了兩站又坐回來。手機裡存著十幾個群聊,每個群裡都塞著幾十上百條未讀訊息,她每天早上睜眼第一件事是翻那些群,等翻完一輪早飯己經涼了。
有一天她忙到晚上十一點,從畫廊出來的時候外面下著雨,她沒帶傘。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雨沒有停的意思,她索性把外套裹緊了衝進雨裡跑到地鐵站。車廂裡沒什麼人了,她靠著車門站著,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角,水珠從臉頰滑下來滴在衣領上。她低頭看著車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妝容己經蹭沒了,眼圈下面有一層淡青,嘴唇乾得起了一點皮。她看著那個倒影笑了一下,那種笑裡帶著“行吧這就是我現在的樣子”的坦然。
到家的時候快十二點了。她拿鑰匙開了門,玄關的燈亮著一圈暖光。她換了溼鞋走進去,陸時深坐在客廳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工作檔案,聽見她進來的聲音抬起頭來。他看見她溼漉漉的頭髮和肩膀洇深了顏色的外套,沒有說“怎麼不打電話讓我去接”也沒有說“別做了太累了”——他只是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接過她肩膀上滑下來的包掛好,然後說了一句:“飯在桌上。吃完去泡個澡。”慕眠站在玄關地毯上看著他轉身走進廚房的背影,他穿著居家的淺灰色毛衣,袖子捲到手肘處,正在把灶臺上溫著的湯端出來。湯碗擱在桌上的時候熱氣撲出來帶著排骨和蘿蔔的清甜香氣。
她坐下來埋頭喝湯的時候他坐在對面繼續看檔案,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確認她還在吃。她喝完一碗湯又盛了一碗,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把胃裡那股涼意慢慢驅散了。她放下碗的時候他說“澡水放好了,去泡”——她走進浴室的時候浴缸裡的水己經放了大半,水面飄著一層淡淡的浴鹽香味,溫度正好。她把整個人浸進去的時候閉著眼靠著浴缸壁,熱水包裹著痠痛的肩膀和後背,水汽撲在臉上溫溫熱熱的。
門外傳來極輕的收拾碗碟的聲音。他在洗碗。流水聲、瓷器相碰的輕響、櫥櫃開關的動靜,那些細碎的聲音隔著浴室的門板傳進來,混在水汽氤氳的空氣裡,像一層薄薄的、暖融融的被子。她閉著眼泡在水裡彎了一下嘴角。水溫慢慢降下去的時候她聽見外面的碗碟聲停了,然後是腳步聲走到浴室門口停了一下,他隔著門板說了一句“別泡太久,會頭暈”。她“嗯”了一聲,又賴了三分鐘才起來擦乾換睡衣。
她出去的時候客廳燈己經關了,臥室的檯燈亮著。他靠在床頭翻書,見她出來把被子掀開一角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她爬進去縮排被子裡側身面朝他,他把書合上放在床頭櫃上,關燈。黑暗裡他的手伸過來搭在她腰側,拇指慢慢揉著她後腰那塊肌肉,力道不輕不重。她“嘶”了一聲縮了一下又鬆開,他手沒停繼續揉。
“今天怎麼樣?”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
“還好。”她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方案卡住了,明天重想。”他“嗯”了一聲,拇指繼續在她後腰上畫著圈。“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他話說到一半被她打斷了:“不用。我自己能行。”他也沒堅持,只是那隻手從後腰滑上來貼著她後背慢慢拍了兩下:“行。那你睡,明天早上想吃什麼?”她在他懷裡閉著眼想了兩秒:“……粥。”
“好。”他低頭碰了一下她發頂,“睡吧。”
她在他懷裡翻了個身調整姿勢,閉眼之前想——今天地鐵上那個頭髮溼漉漉的倒影讓她覺得累,可此刻躺在這個被窩裡被他揉著痠痛的腰,那點累好像也沒那麼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