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校慶那晚到慕眠二十歲生日,中間隔了整整一年。
陸時深的書房抽屜裡多了一個資料夾。每週三下午助理會把新一批照片和資料送進來,他鎖上辦公室的門,坐在桌前一張一張地翻。第一週的照片是遠距離偷拍的,慕眠走在梧桐樹下抱著書,圍巾裹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第二週她去了圖書館,趴在桌上睡著了,嘴角壓著袖口流出了一點口水。陸時深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彎了一下,把它放在了資料夾的第一頁。
第三週的照片裡她在食堂排隊打飯,踮著腳看視窗的選單。她的羽絨服下襬因為動作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陸時深看了那張照片好幾秒,然後把資料夾合上放進了抽屜最底層。他後來再翻出來的時候那張照片被他夾在了所有照片的中間,沒有放在最上面也沒有放在最後,像個刻意藏起來的不該多看的東西。
十月的時候她的課程表更新了,多了兩門選修課。他把新的課表打印出來用熒光筆標了“音樂鑑賞”“西方藝術史”兩門,在旁邊寫了兩個字:“她喜歡。”十一月的時候她生了一場感冒,燒了三天沒去醫院。他每天下午讓助理去學校醫務室問她的體溫記錄,值班的校醫後來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是她什麼人”,助理回來轉達的時候陸時深正在批檔案,筆尖頓了一下說“你下次去的時候就說是她家屬”。那之後校醫再也沒問過。
十二月她期末考完的那天下午,他在辦公室電腦上看著學校教學裝置更新的監控攝像頭畫面——那臺“新裝的固定攝像頭”正好對著她常坐的那個位置。她考完最後一門走進教室趴在桌上休息了片刻,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點壓不住的笑意。陸時深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兩分鐘,然後關掉了監控頁面,從抽屜最底層抽出那張她食堂打飯時露了一截腰的照片,看了幾秒又放了回去。
冬天過去之後春天來了。三月她參加了學校的話劇社面試,他提前讓人查了面試的教室和時間。面試那天下午他把車停在學校側門停了一個多小時,車窗開了一條縫吹著三月的風。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她不會從側門出來——她面試的教室在另一棟樓,他繞了整整一圈才找到停車的位置。窗外的梧桐樹開始發芽了,嫩綠的小葉子在枝頭攢著。他靠在駕駛座上閉了一會兒眼,聽見遠處操場傳來體育課的口哨聲和學生們的笑鬧聲,那些聲音隔著校牆和距離傳過來,模糊但生機勃勃的。他睜開眼看著那棵正在抽芽的梧桐樹,心想還有九個月。
六月她考完大二的最後一門,暑假要開始了。學校空了大半,助理那邊的照片來源斷了三週。陸時深在辦公室抽屜裡翻了翻那個資料夾,把裡面所有的照片拿出來按日期排了一遍,從秋季到冬季到春季到初夏,一百多張。他把它們整理好重新夾回去的時候最上面那張還是她第一週走在梧桐樹下的背影。他盯著那個背影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資料夾放回去,關上了抽屜。
秋天又來了。她大三了,換了新的課表、新的社團、新的習慣。助理第三次送來新一批照片的時候夾了一張校歷影印件,上面用紅筆圈了一個日期——十一月二十七號,慕眠的二十歲生日。下面注了一行小字:“陸家與慕家定於該日舉辦聯姻晚宴,場地己確認。”陸時深看著那張校歷影印件坐了很久。窗外的梧桐葉又開始落了,黃澄澄地鋪了一地。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街道,行人三三兩兩地走著,遠處有鴿子從屋頂飛起來又落下去。
一年了。從那天晚上禮堂第三排到她二十歲生日晚宴,一年過去了。那個穿白裙子坐歪了琴凳的女孩要站在他面前了。他站在窗前把手插進口袋裡,對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光笑了一下——很淺的、嘴角彎起來的那種笑。然後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晚宴的流程幫我確認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