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陳硯轉向陸凜，“它指的是你。你得跟它說話。”
陸凜沒有猶豫，往前走了一步，面朝江面上那具焦屍。她的手背上，那道青紫色的指屍印己經蔓延到了手腕，正在往小臂上爬。
“你指我。”陸凜開口了，聲音穩定得不像一個剛被死亡標記的人，“為什麼指我？我不認識你。”
焦屍的嘴唇燒沒了，只剩兩排焦黑的牙床。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嘶啞：“你身上……有我認識的東西……”
“什麼東西？”
“螺絲……江州造船廠的螺絲……”
陸凜愣住了。她下意識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枚螺絲——進副本之前在岸邊撿到的，一枚鏽跡斑斑的鐵螺絲，螺紋裡嵌著黑色的機油。她當時只是覺得這枚螺絲出現在灘塗上很奇怪，就順手撿起來放進了口袋。
“這枚螺絲是你的？”她把螺絲掏出來攤在掌心。
焦屍看到那枚螺絲，整個身體忽然劇烈顫抖起來。焦黑的皮肉簌簌往下掉渣，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頭。它伸出那隻焦黑的手，指著陸凜掌心裡的螺絲，聲音忽然變得不再嘶啞——是哭腔，一箇中年男人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哭腔。
“我找它……找了西十年……船底的排水閥鬆了，我下去擰螺絲……螺絲掉進了江底的泥裡……我在泥裡摸……摸到一半氣不夠了……想浮上去換氣……腳卡在排水管裡……”
他是因為一枚螺絲淹死的。到死都在找這枚螺絲。死了之後還在找。
陸凜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螺絲。鏽跡斑斑，不值錢，扔在路上都沒人撿。但這個人為了它死在江底，死了西十年還記著。她做法醫十二年，見過無數種死法，但從來沒有一個死者從江底伸出手來，指著她掌心裡一枚螺絲說——我找了它西十年。
“螺絲還給你。”她說，“不用你還。就當是我替你找到的。”
她把螺絲放在灘塗邊一塊乾燥的石頭上。焦屍看著那枚螺絲，焦黑的手指慢慢彎下來，握住了螺絲。然後它開始下沉，不是被水淹沒，而是自己往下沉——從腳開始，腿、腰、胸口，最後是那顆燒焦的頭顱。沉到只剩一隻眼睛露在水面上時，它發出了最後一個聲音。
“……多謝。”
江面恢復了平靜。陸凜手背上的指屍印開始消退——從青紫退成淺灰，從淺灰退成淡白，最後消失得乾乾淨淨，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第二條規則也試出來了。”林舟推了推眼鏡，語氣像在記錄實驗資料，“不可背對江面——剛才陸凜正面回應指屍屍，背對江面，但沒出事。說明第二條對指屍屍是假的。第三條——聽見喚名不可回頭——指屍屍沒喚名，但它是靠指認來鎖定目標的，回頭正面回應反而解了煞。第三條對指屍屍也是假的。”
“紙條上寫的十條規則，我們己經驗證了三條。”陳硯看著江面上重新開始冒泡的水面，“第一條三炷香——暫時有效。第二條背對江面——對冥婚新娘有效，對指屍屍無效。第三條不可回頭——對冥婚新娘有效，對指屍屍無效。剩下的七條還沒驗證，但規律己經出來了。”
“什麼規律？”
“規則的真假取決於煞的種類。紙條上的十條規則是一鍋大雜燴——有的適用於冥婚煞，有的適用於指屍煞，有的適用於其他還沒浮上來的屍體。寫紙條的人把所有規則混在一起，讓你以為這十條對所有屍體都適用。實際上每具屍體對應的真規則不超過三條。用錯了規則，就等於用錯了藥——不但治不了病，還會加重病情。”
江面上又浮起了三個黑點。三具屍體同時從江心漂過來，排成一排，姿勢各不相同——一具面朝上，一具面朝下，一具側著身子蜷縮成一團。每一具的死法都不一樣，每一具對應的規矩都不一樣。
“來不以及一具一具試了。”陳硯轉身對所有人說，“我們分工。阿婆負責判斷每具屍體的死法和對應的老規矩，林舟負責拆解紙條上的規則邏輯，陸凜負責岸上接應，周小滿負責燒紙點香。我來撈。”
“你一個人撈三具？”周小滿問。
“不是三具。是八具。”陳硯看向江面上越來越多的黑點，“紙條上寫的是三日之內撈滿九具。我們現在只完成了一具——紅衣女屍。第二具指屍屍是超度，不算撈。也就是說我們還有八具要撈。時間不等人。”
老嫗忽然開口：“陳家的娃，你爺爺教過你一句話沒有——撈屍人最忌諱的不是撈不上來，是撈錯了順序。”
陳硯停住了。
“九具屍體，九種死法，九套規矩。但有一個順序——從下游往上游撈，這是紙條第九條寫的。你說這條是真的還是假的？”
陳硯想了想：“逆序則水底怨氣倒灌——如果真的會倒灌，那這條就是真的。但怨氣倒灌的後果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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