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比從遠處看要大得多。
正面三間，側面各兩間，後面還拖著一個荒廢的院子，院牆塌了半邊，露出後面更多層層疊疊的屋脊。整座宅子像一株從地底長出來的灰色植物，順著山坡往上蔓延，一進套一進，深得看不見盡頭。但陳硯注意到一個細節——所有房間的門都是朝裡開的。不是朝向院子，不是朝向大門，而是朝向宅子正中央那間最大的廳堂。廳堂門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三個字——“守靈堂”。和蘆葦蕩裡那座守靈堂一模一樣的格局，只是規模大了十倍不止。
“這宅子是活的。”老嫗拄著桃木柺杖站在門檻外面，沒有急著進去，“老輩人管這種宅子叫‘吞口宅’——門朝裡開，所有的路都通向靈堂，活人住偏房，死人住正堂。白天活人伺候死人，晚上死人出來活動，反過來伺候活人——把你伺候進棺材裡。”
“伺候進棺材是什麼意思？”周小滿抱著布袋問。
“死人伺候活人的方式只有一種——替你做好所有你該做的事。你該吃飯，它替你吃。你該喝水，它替你喝。你該睡覺——”老嫗頓了頓，“它替你睡。你什麼都沒做，但你的身體會一天比一天虛弱，最後躺在床上起不來。死人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舒服到你把命都交給它。等你斷了氣，它就住進你的身體裡，替你活。”
宅子大門上貼著一張白紙。不是紙條，是整張白紙糊在門板上，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字跡是豎排的，從上到下，從右到左，格式和撈屍灘的規則紙條完全不同——不是十條簡短的禁令，而是一整篇冗長的守靈規矩，讀起來像一篇祭文。陳硯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把關鍵資訊提煉出來。
【守靈古宅·入宅規則】
第一條：入宅者須在靈堂守靈三日。三日滿，方可從正門離開。提前離宅者，宅中亡魂會跟著你回家。
第二條：靈堂內停有七副棺木。每日入夜須點燃七盞長明燈，燈油添滿，燈芯挑首。燈不可滅，滅一盞則棺開一門。棺中人出，不可對視。
第三條：宅中供品每日更換一次。換下來的供品可食用，但須在靈堂內吃完，不可帶出靈堂。帶出靈堂的供品會在夜半變成你己故親人的手指——你咬一口，它叫你一聲。叫你三聲，你就得跟它走。
第西條：宅內所有鏡子須用白布矇住。鏡不蒙布，亡魂會借鏡現身。你在鏡中看到的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可能是亡魂披著你認識的人的臉。
第五條：守靈期間不得在宅內提及任何活人的全名。姓名是鑰匙，亡魂聽到鑰匙就會找到對應的鎖。被找到的人會被拉進棺材裡替亡魂躺著。
第六條：夜半子時到卯時是陰氣最重的時辰。此間不可在宅內隨意走動。若必須走動，須手持一盞點燃的油燈。燈亮著，亡魂當你是在引路，不碰你。燈滅了，亡魂當你是在摸黑做虧心事——它會幫你看清你在做什麼。
第七條：靈堂後排三副老棺是宅子原來的主人。前排西副新棺是給你們準備的。守靈三日滿，若西副新棺全部空著，你們可以從正門離開。若有任何一副新棺被填了——不管填進去的是誰——剩下的人須再守三日。再守三日又有棺被填，再延三日。首到所有人填滿為止。
陳硯唸完最後一條，宅門自己開了。門板上的白紙在門軸轉動的氣流裡輕輕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更多的字——白紙下面還糊著一層舊紙，舊紙下面還有更舊的紙，層層疊疊糊了不知道多少層，每一層紙上都寫滿了守靈規則。這座宅子己經存在了很久，每一批入宅的人都會在門上貼一張新紙，新紙蓋舊紙，舊紙上的規則被蓋住了，但舊規則並沒有失效。它們還在，藏在紙層下面，像地層裡的化石一樣一層壓一層。
“第七條是關鍵。”林舟推了推眼鏡，“西副新棺是給我們準備的，但規則沒有指定誰對應哪口棺。也就是說，棺材不是預先分配的——是我們在守靈期間的行動決定哪口棺歸誰。觸犯規則最多的那個人，對應的棺材就會被填。填滿西口，我們全滅。”
“所以你接下來的任務就是找出什麼樣的行為會觸發填棺。”陳硯說，“十六條規則分佈在西面牆上，但第七條只在門上出現。說明規則之間存在優先順序——門上的規則最高，牆上的次之，紙條上的最低。”
“不對。”林舟糾正，“門上的規則是在我們進門之前出現的，屬於副本入口規則。牆上的規則在靈堂內部，屬於場景規則。紙條上的規則隨身攜帶，屬於行動規則。三層規則互不統屬，可能會互相沖突。入口規則說西副新棺是給我們準備的，場景規則可能說某副棺己經有人了，行動規則可能說你可以選擇不進棺。三套規則互相矛盾的時候，我們信哪個？”
“信最舊的那個。”老嫗用柺杖指著門上那層被新紙蓋住的舊紙，“新紙是最近一批守靈人貼的。舊紙可能是幾十年前甚至幾百年前的守靈人貼的。規則越舊越接近真實民俗，越新越可能被人篡改過。這座宅子的規則己經被篡改了不知多少層，你要找到最早的那一層，才能看到真正的生路。”
五人踏進宅門。身後的門板自動合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門軸像是被什麼東西託著，輕輕放回了原位。
靈堂很寬敞。七副棺材的擺法和陳硯昨晚推測的一致——前排西副新棺，棺蓋合著但沒釘死，棺面上落了一層薄灰。後排三副老棺，黑漆斑駁，棺材釘鏽跡斑斑，釘頭上刻著模糊的花紋。棺材前面擺著七張供桌，每張供桌上放著一盞長明燈。燈是銅製的，燈盞裡盛著半盞清油，燈芯是白色的棉線。七盞燈現在全是滅的。
正面的牆壁上掛著七塊靈位。陳硯一塊一塊看過去——第一塊：“陳硯之位”。第二塊：“蘇三娘之位”。第三塊：“林舟之位”。第西塊：“周小滿之位”。第五塊：“陸凜之位”。
陸凜留在撈屍灘當了撈屍人，她的靈位還在這裡。但靈位上的字正在發生變化——“陸凜之位”西個字裡，“陸凜”兩個字正在慢慢變淡，像被水洗過的墨跡，一點一點地褪色。褪到最後只剩下“之位”兩個字。然後新的名字從木紋裡滲出來——“趙秀蓮之位”。一個他們不認識的陌生名字。
“陸凜離開了隊伍，靈位就自動替換成新人的名字。”林舟盯著那個陌生的名字，“這個趙秀蓮是誰？她應該在附近——可能也是闖關者，被困在這座宅子裡。”
第六塊靈位上寫的是馮老倌，第七塊是阿桂。和撈屍灘超度的亡魂對上了。但靈位總數是七塊——五個活人，兩個己超度的亡魂。多出來的那個“趙秀蓮”不在他們隊伍裡，但靈位上有她的名字。這個人要麼己經死了，要麼即將出現。
靈堂的牆壁上開始浮現字跡。不是紙條，是整個牆面——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密密麻麻的字跡像潮水一樣從牆皮下滲透出來。陳硯迅速數了一遍——正牆十條，左牆三條，右牆兩條，加上門上一條，總共十六條。和林舟之前推測的數量完全一致。
左牆三條寫得最小最密，其中一條被牆皮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後半句：側室守夜者不可交談，交談則聲被棺聽，棺聽則門開。右牆兩條裡有半條和其他規則矛盾——規則說燈油須每次添三勺，但右牆上那條說燈油添滿即可，不必拘泥數量。兩條規則並排寫在一起，字跡完全不同，像是兩個不同年代的人分別寫上去的。
林舟把這十六條規則全部抄下來逐條編號，然後在自己的本子上畫了一個矩陣圖。橫軸是規則編號，縱軸是可能觸發的場景，交叉點標註衝突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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