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夜的前半夜沒有任何異常。
七盞長明燈穩穩地亮著,火苗在銅燈盞裡紋絲不動。陳硯盤腿坐在側室門檻上,背靠門框,面朝靈堂。林舟在靈堂正中的蒲團上守夜——規則要求第一夜須有人單獨面朝靈位背對棺木守到天明,他主動接了這差事。理由很充分:他不信鬼神,不會被棺材裡的動靜嚇到;他需要近距離觀察規則的變化模式;他的手心那道碎花裙女屍留下的紅印還沒消退,正好借守夜的機會測試這條印記在陰氣最重的子時會不會有反應。
子時正,後排中間那副老棺裡響起了第一聲刮擦。指甲刮木頭,從棺蓋內側往外刮,一下一下很有節奏,像在寫什麼字。林舟沒有回頭,只是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子時整,後排中棺刮擦,持續約三十息。節奏三長兩短,疑似重複筆畫——可能是同一個字反覆刮。”
刮擦聲停了。然後是更輕的聲響——像有人用嘴唇貼著木板說話,聲音悶在棺材裡傳不出來,只能聽到氣流穿過縫隙時產生的細微嘶嘶聲。林舟又記了一筆:“棺內低聲細語,頻率接近人聲但無法辨識具體音節。推測是棺中亡魂在唸規則條文或活人姓名。若為後者,需排查第五條規則觸發風險。”
陳硯隔著門縫看著林舟的背影。這個人的冷靜不像正常人——更像是某種病理性的情感隔離。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對抗恐懼:把一切都當成資料來處理。心跳加速就記錄心率變化,手心出汗就記錄皮膚電反應,恐懼本身被拆解成一系列可量化的生理指標,就不再是恐懼了。
丑時,窗外起風了。不是自然風——院子裡的枯草紋絲不動,但窗戶紙在往內鼓,像有什麼東西從外面貼著窗戶在吹氣。那個被紅衣嫁娘捅破的小洞裡,一縷黑霧慢慢滲進來,貼著牆壁往下淌,淌到地面上像一灘黑水。
黑水開始往靈堂中央流動。不是順著地勢往下流,而是逆著重力往高處爬——從牆根爬上門檻,從門檻爬上供桌腿,從桌腿爬上燈盞底座。陳硯盯著那灘黑水,手己經握住了老嫗刻了符文的桃木柺杖。但黑水在距離長明燈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像是被火光擋了一下,然後開始往後退,退到牆根重新縮回黑霧的形態,從窗戶紙的破洞裡鑽了出去。
“長明燈能擋煞。”陳硯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老嫗說,“黑霧不敢靠近火光——說明火光是它的剋星。但燈油有限,七盞燈燒到明天雞鳴差不多就耗掉大半了。如果明晚燈油不夠——”
“明晚的事明晚再說。”老嫗盯著那扇被黑霧反覆衝擊的窗戶紙,“今晚的第一關還沒過完。子時和丑時是陰氣上升期,煞氣只會試探不會真正動手。真正的殺招在寅時——寅時是陰陽交替的最後一刻,天快亮但還沒亮,陰氣在做最後的反撲。撐過寅時,今晚就過了。”
寅時。
後排中間那副老棺的棺蓋動了一下。不是被頂起來,是往旁邊滑了一寸——和林舟昨晚記錄的情況一模一樣。棺材釘從內部被頂出一截,釘頭冒出棺蓋表面,鏽跡斑斑的釘身反射著長明燈的青光。三根手指從棺蓋和棺身的縫隙裡伸出來,灰白色的皮膚緊緊包著指骨,指甲捲曲發黃。手指搭在棺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試棺蓋的重量。
林舟聽到了聲音但沒有回頭。他盯著面前七塊靈位上自己的名字——“林舟之位”——然後把手裡那面從供桌上拿來的銅鏡舉起來,對準了自己背後。他不敢回頭,但可以透過鏡子看到身後的情況。
銅鏡裡映出了棺中人的側影。它己經坐起來了——灰撲撲的長衫,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整個後腦勺,髮絲間隱約可見頭皮上密密麻麻的針腳。它的臉被頭髮完全遮住,但鏡子捕捉到了一個細節:它的脖子在緩緩轉動,朝林舟的方向轉動。每轉一寸就停一下,像是在辨認什麼。然後它停了——停在正對林舟後背的角度。它的臉被頭髮遮住看不見眼睛,但林舟感覺到後背一陣刺骨的涼意,像是有人用冰水在他脊椎上畫了一條線。
銅鏡忽然裂了。不是摔裂的,是自己裂的——鏡面上出現了一道從左上角到右下角的裂紋,恰好把鏡中亡魂的影像劈成兩半。裂紋處滲出一滴暗紅色的液體,不是血,是銅鏡內部的銅鏽被煞氣腐蝕後產生的鏽水。林舟把裂鏡放在蒲團旁邊,提筆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寅時,棺中人坐起。銅鏡映其影像後自裂,疑似煞氣對鏡面造成物理性侵蝕。亡魂未與我對視——它等了一下,我沒回頭,它就躺回去了。”
他寫字的筆跡和平時一樣工整,沒有因為恐懼而產生的顫抖痕跡。一個把恐懼拆解成資料的人,在最接近死亡的那一刻依然在記筆記。
卯時。第一聲雞鳴從窗外傳來——不是真的雞,是靈堂房樑上掛著的銅鈴自己響了。三聲鈴響之後,棺中人徹底躺了回去。棺材釘一顆顆按回釘孔,棺蓋滑回原位。靈堂裡的溫度開始回升,窗戶紙不再往內鼓,那縷黑霧也徹底消失了。
“第一夜過了。”老嫗從側室走出來,拄著柺杖走到後排老棺前,用手指沾了沾棺蓋表面的水珠,放在鼻子前聞了聞。水珠是透明的,沒有味道,但她的臉色變了——不是恐懼,是厭惡,像是聞到了某種她非常熟悉但極其討厭的東西,“這不是屍液。是河水。江裡的水滲進棺材裡了——這座宅子下面有條暗河,和撈屍灘的江是通的。”
“所以撈屍灘裡的東西可以透過暗河進入古宅?”林舟問。
“不是所有東西。只有被江水泡過的才行。”老嫗在衣襟上擦乾手指,“紅衣嫁娘被泡過,指屍屍被泡過,工裝男被泡過。他們都可以從江底沿著暗河游到這座宅子下面,從棺材底部的縫隙滲進來。這就是為什麼後排老棺裡的東西每天晚上都坐起來——它不是想找替身,它是在等人。等一個從江裡游過來的熟人。”
陳硯走到後排中間那副老棺前,蹲下來觀察棺底的縫隙。青磚地面上確實有一道很細的水漬,從棺底延伸到牆根,消失在牆基的裂縫裡。水漬還沒幹,是剛剛才滲出來的。他順著水漬的方向走到牆邊,敲了敲牆磚——其中一塊發出空洞的回聲。後面是空的。
他用周小滿遞過來的剪刀尖插進磚縫裡撬了一下,磚塊鬆動了。把磚取下來之後,牆後面是一個黑洞洞的空間,大概半人高,往裡延伸看不清有多深。一股潮溼的江風從洞裡吹出來,帶著熟悉的腥味——和撈屍灘的水面一模一樣的氣息。
“暗河的入口。”陳硯把磚放回原位,“這座靈堂不只是停屍的地方——它是撈屍灘和古宅之間的中轉站。江裡的屍體可以從這條暗道進入棺材,再從棺材進入靈堂。反過來——靈堂裡的活人也可以從這條路回到江邊。”
“所以這不是兩個獨立的副本。”林舟迅速在腦內重組了邏輯鏈,“撈屍灘和守靈古宅是連通的。紅衣嫁娘出現在撈屍灘不是偶然——她本來應該從這條暗河進入古宅的棺材裡,但因為我們在撈屍灘就把她撈了,她沒來得及進入古宅系統。所以古宅的規則自動調整了——把她的靈位掛在牆上,等於承認她是古宅的亡魂之一。”
“也就是說,撈屍灘的九具屍體對應古宅的七個靈位。”陳硯站起來數了一遍牆上的靈位,“我們處理了九具屍體:紅衣嫁娘、指屍屍、工裝男、碎花裙、紅棉襖、馮老倌、翠蘭、蘇老根、執禮人。但靈位上只有七個名字——其中五個是我們五個活人的名字,只有馮老倌和阿桂是己處理屍體中的兩個。另外七具屍體不在靈位上。”
“不在靈位上就意味著它們不能從暗道進入古宅。能進入古宅的只有被靈位‘登記’過的亡魂。”林舟推了推眼鏡,“目前登記的有馮老倌和阿桂。阿桂我們己經在撈屍灘超度了,她不會來。馮老倌昨晚在古宅門外出現過——他來給阿婆送艾草和檀香。他說完話就走了,說明他不是被困在古宅裡的,他是自由出入的。和其他幾個不一樣。”
陳硯忽然想到了什麼,快步走到趙秀蓮躲藏的偏房門口敲了敲門。裡面沒有回應。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回應。他試著推了一下門——門沒鎖,應手而開。偏房裡空無一人,只有一張簡陋的木床和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盞滅掉的油燈,燈盞下壓著一張紙,紙上只寫了兩行字:“第六夜,我去後院井邊了。井裡有繩子,繩子在動。如果我沒回來——別下井找我。”
筆跡潦草但有力,是趙秀蓮的字。她在他們守第一夜的時候獨自去了後院。她撐了六天,犯了三條規則,最後決定不再躲了——與其在偏房裡等死,不如去找到那條她發現的繩索。井裡有繩子,繩子在動——這和暗河的存在對上了。井可能是暗河的另一個出口,繩子可能是從江那邊漂過來的東西,也可能是某種通往生路的通道。
陳硯折返靈堂把紙條給其他人看。林舟看完之後說了一句:“她犯了三條規則還能撐六天。這個人的生存經驗比我們任何一個都豐富。如果她都覺得有必要冒險下井,說明井裡的東西值得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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