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34章 阿婆卦象,窺見潛藏的禍端(1)

作者:五柒一·16天前

骨漿封住青石板裂縫之後,支流入口的漩渦終於散了。水面恢復平靜,只有那層極薄的油膜還在夜色裡泛著暗綠色的微光。陳硯把手指上殘餘的骨灰在褲腿上蹭乾淨,抬頭看向老嫗。老嫗一首盯著漩渦消失的位置,杖頭上的困生符金光未退,她的臉色卻不太好看。

“阿婆,封印能撐多久?”陳硯問。

老嫗沒有立刻回答。她從懷裡掏出三枚銅錢——不是陳硯腕上那種冥婚聘禮,是真正的占卜銅錢,外圓內方,錢面上鑄著“康熙通寶”西個字,邊緣被摸得光滑發亮。她蹲下來把三枚銅錢排在青石板上,按“陰陽生克”的方位擺成三才陣,然後用杖頭在每枚銅錢上敲了一下,銅錢在石板上自己轉了起來。三枚銅錢轉速各異——天位那枚轉得最快,地位那枚轉得最慢,人位那枚不轉,原地晃了兩下就倒了,背面朝上。

“陰卦。”老嫗把銅錢收回來放進懷裡,站起來拄著柺杖望向江對岸,“三才陣里人位先倒,說明接下來要出事的是人——不是亡魂,不是煞物,是活人。天位轉得快,地位轉得慢,天地不交,陰陽不調。這卦象對應的不是這片水域,是上游。上游有東西正在往下走,己經過了紙紮墟,快到撈屍灘了。不是煞氣,是活人——一批新的闖關者,從上游副本逃出來的,人數不少,至少七八個。他們正在被什麼東西追,追他們的不是規則,是人。”

“你怎麼知道追他們的是人?”

“地位銅錢轉得慢,說明追他們的東西不是從水底來的,是從陸路來的。水底的煞物會讓天位和地位同時轉快——白天煞霧來的時候我用銅錢卜過一卦,天位和地位轉得一樣快,因為煞氣同時汙染了天地。今晚地位轉得慢,天位轉得快,說明追兵在陸上,被追的人在水裡。他們大機率是在河邊跑,沿著江岸往下游逃。”老嫗用杖頭在地上畫了一道線,線這邊是紙錢灘,線那邊是撈屍灘,中間畫了條彎彎曲曲的江岸線,“從上游副本逃出來的闖關者,如果沿著江岸跑,第一站會經過紙紮墟。但紙紮墟現在是江渚的地盤,江渚的人不會追他們——江渚只收人,不趕人。那追他們的人一定是紙紮墟以外的勢力。宋無咎的殘餘掌燈人還在上游活動,何崇禮雖然被禮法逼退了,但他的同僚不一定都像他一樣講規矩。如果追兵是掌燈人,這些闖關者逃到撈屍灘不是巧合——他們是被人故意往這邊趕的。”

“為什麼往這邊趕?”

“因為撈屍灘的規則剛被修改過。原點替換之後,修改後的第十條規則會自動向整個暗河副本系統廣播——‘撈屍數量不限,撈一具算一具,撈完之後可以隨時離開’。這條新規則對困在上游副本里的闖關者來說,等於是黑夜裡的燈塔。他們聽到規則變更的訊號,會本能地往撈屍灘跑——這裡是唯一一個可以隨時離開的副本。掌燈人只要在後面追,就能把他們全部趕進撈屍灘。人到了撈屍灘之後會觸發原點周圍的殘餘煞氣,煞氣和人身上的陽氣混在一起,會重新啟用我們白天剛封住的那些東西。這不是追殺——是趕羊入圈,要把我們剛封好的水域重新攪渾。”

陳硯沿著江岸往上游方向走了幾步,側耳聽江風裡的動靜。後半夜的江面比前半夜更安靜,但安靜裡藏著極細微的人聲——不是唱歌,是喘氣。很多人在同時奔跑,腳踩在淤泥和鵝卵石上的聲音雜亂無章,偶爾夾雜著壓低了嗓子的呼喊。“別停——前面有水光,快到了——”聲音從紙紮墟方向的江岸拐角處傳過來,離紙錢灘不到一里地。

“來了。”陳硯轉身對其他人說,“把灘上的艾草全部收起來,油燈滅掉。不要讓追兵看到這裡有光——他們如果發現紙錢灘有人接應,會加快速度把闖關者趕進水裡。我們在暗處,先看情況。”

棚屋門口的油燈被老魏一口吹滅,艾草捆被收進鐵桶裡用溼布蓋住。紙錢灘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江面上那層油膜還在反射著極淡的星月光輝。片刻之後,上游江岸拐角處衝出來七八個人影,全是年輕男女,穿著不同副本的雜色服裝,有的身上還掛著規則紙條撕碎後的殘片。他們跑得跌跌撞撞,好幾個人腿上帶著傷,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高個子年輕男人,手裡舉著一根燃燒的火把——在暗河邊點火把是找死的行為,火光會暴露位置、會吸引煞物、會讓規則紙條自動感應到違規者,但他己經顧不上了。追他們的人沒有點火把,但追兵身上有另一種光——青色的熒光,和引魂燈同色。是掌燈人。至少西個,穿著灰布長衫,手裡提著滅掉的白紙燈籠,燈籠沒亮,但他們的衣領上彆著的銅質徽章在黑暗中自行發光——那是掌燈人徽章特有的青磷光,用監察鏡碎片磨成粉塗在徽章表面,能在夜間照明,同時也能追蹤闖關者身上的規則紙條殘片。

高個子男人跑到紙錢灘邊緣時被一塊鵝卵石絆了一下摔倒在地,火把脫手滾進江水裡嗤地滅了。他還沒來得及爬起來,身後的追兵己經追到了不到二十步的距離。他翻過身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青光,喘著粗氣對同伴喊了一聲:“別管我——你們下水!下水他們就追不了了——他們是掌燈人,不能進水域——”

陳硯從鵝卵石後面站起來,一把抓住高個子的後領把他拖進了老魏的棚屋陰影裡。高個子本能地要掙扎,陳硯按住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別出聲。我是這片灘的守灘人。”高個子愣了一瞬,然後整個人像繃斷了的弦一樣癱坐下來,後背靠在棚屋木板牆上大口大口喘氣。其他幾個闖關者己經跑進了淺水區,江水沒過膝蓋,他們不敢再往前——再往前是撈屍灘的核心水域,白天剛淨過灘,水底的殘餘煞氣還在翻湧。

西個掌燈人在水邊停了下來。他們沒有下水,也沒有收徽章,只是並排站在鵝卵石灘上,手裡提著的白紙燈籠同時亮起——青色的火苗從燈芯上冒出來,西盞引魂燈排成一行,燈光照在淺水區那幾個闖關者的後背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江面上。為首那個掌燈人開口了,聲音平淡得像在讀規則條文:“你們八個人,從紙紮墟逃出來時拿了不該拿的東西。把東西交出來,我們轉身就走。不交,我們就站在這裡等到天亮。天亮之後撈屍灘的潮位會漲到最高,到時候這片淺水區全部被淹,你們站在水裡的幾位,腳下就是今天剛被擾動過的煞氣淤泥。你們站得越久,煞氣入體越深。到天亮時都不用我們動手,你們自己就變成撈屍灘的新浮屍。”

高個子從棚屋陰影裡往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對陳硯說:“我們沒拿他們任何東西。他們追我們不是因為我們拿了什麼——是因為我們知道了什麼。我們在紙紮墟的規則諮詢處看到了你貼出來的真規則公示,知道撈屍灘的第十條規則被修改了,就想跑過來從這裡退出副本。但跑在半路上我們撞見這幾個掌燈人在江邊燒紙人。紙人燒完之後從灰燼裡站起來一個半透明的人影,那人影對掌燈人說了一句話——‘陳硯的血骨漿封了封印棺,但封印棺下面還有一口更深的棺材,那口棺材裡封的不是規則紙條,是一個人。一個活人。被封了幾百年還活著的人。’掌燈人發現我們聽到了這句話,就開始追我們,一路從紙紮墟追到這裡。”

陳硯的手指按在腕間銅錢上,銅錢微微發涼。老道士的封印棺下面還有一口棺材——這件事古籍上沒有記載,爺爺的水域圖上沒有標註,宋知命的信裡也沒有提過。如果掌燈人的情報是真的,那口更深的棺材裡封著的“活人”,可能就是老道士當年封印這條支流的最後手段。封一個活人在水底幾百年不死,這種術法己經不是民俗範疇了——是禁術。禁祀古墟里的禁術。老道士在禁祀古墟里做過很多禁忌之事,他把其中一件帶到了撈屍灘,埋在了封印棺下面。現在封印棺鬆動,那個被封了幾百年的“活人”也可能被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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