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35章 外來闖關者,為尋生路互相構陷(1)

作者:五柒一·13天前

高個子男人叫鄭安,在紙紮墟的規則諮詢處看過林舟貼出來的真規則公示之後,帶著一行人在紙紮墟和撈屍灘之間的過渡區域被追殺。此刻他坐在老魏棚屋的木凳上,手裡捧著一碗涼水,碗底沉著幾顆老魏用來淨化水質的鵝卵石。他喝了一口水,情緒慢慢穩下來,把自己在紙紮墟看到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他們這一隊本來有十二個人,從上游一個叫“沉棺渡”的副本逃出來的。那個副本的規則是“渡口每一班船隻能載三個人,超載者沉棺”,他們為了搶船位在渡口互相構陷,最後只有八個人上了船。船到紙紮墟時八個人還全須全尾,但進了規則諮詢處之後事情就變了——有人發現規則諮詢處的牆上貼著一份“優先通關名單”,名單上寫著“凡提供有效規則線索者,可優先獲得撈屍灘通關資格”。這張名單是偽造的。有人趁林舟和周小蠻在整理檔案時貼在諮詢處後牆上,用的是和真規則公示同樣的紙張、同樣的墨色、同樣沒有回鋒的字型,足以亂真,但林舟從不寫沒有回鋒的字。

“那份假名單貼上去之後,我們就開始互相猜忌。”鄭安把碗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隊伍裡有人瞞著別人偷偷去諮詢處‘舉報’隊友,想換優先通關資格。被舉報的人知道之後反過來舉報舉報者。八個人分成了三派,在紙紮墟街上當眾吵了起來。江渚出面調停,把假名單撕了,但裂痕己經在了。我們從紙紮墟出來之後就分道揚鑣,西個人跟我們走陸路,另外西個人走水路。走水路的那西個人在支流入口遇到了一個倒著走路的人影,嚇得退回岸上,又跟我們匯合了。但匯合之後不到半個時辰,我們就在江邊撞見了那幾個燒紙人的掌燈人。”

林舟全程沒有插話,等鄭安說完了才開口:“假名單上的字跡沒有回鋒,這是執禮人寫規則條文的習慣。但宋無咎死後執禮人大部分叛逃投靠了江渚,剩下的掌燈人裡會寫規則條文的只有何崇禮一個。何崇禮做事有底線,不會幹偽造名單這種下作事。這份假名單不是何崇禮寫的——寫字的人刻意模仿規則條文風格,但模仿得太過工整,連執禮人自己都不會把規則寫這麼工整。是有人故意要挑撥闖關者之間的關係,不是為了殺他們,是為了讓他們自己分裂。分裂之後各走各路,更容易被各個擊破——掌燈人在江邊等的就是這一刻。”

“掌燈人要的不是他們的命。”陳硯看著鄭安手裡那碗己經涼透的水,“他們追你們一路從紙紮墟追到撈屍灘,有無數次機會可以下手,但他們沒有。他們只是追,追到你摔倒,追到你們自己跑進淺水區站到煞氣淤泥上。他們不是要殺你們——是要用你們身上的陽氣啟用水底的煞氣。每一個站到淺水區裡的活人都在用自己的體溫加熱腳底下的淤泥,淤泥裡的殘餘煞氣被加熱之後會往上浮,浮到水面被掌燈人的引魂燈吸收。他們不是獵人,是放牧的——把闖關者趕到指定的水域,用你們的熱量逼出煞氣,再用引魂燈收割。這就是為什麼何崇禮昨天在土地廟說‘回收原點不需要親自下水’。”

鄭安的臉色變了。他低頭看自己泡得發白的雙腳,腳趾縫裡嵌著從淺水區帶上岸的黑色淤泥,淤泥正在往外滲極細的氣泡,氣泡破開時冒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他把腳從淤泥裡拔出來,青煙立刻散了。掌燈人不需要他死,只需要他在淺水區站到天亮,他腳下的淤泥就會源源不斷地釋放煞氣,變成一盞人形煞氣燈。老魏從鐵桶裡抓了一把艾草灰撒在鄭安腳上,草灰遇到淤泥裡滲出的煞氣發出一陣輕微的嗤嗤聲,像燒紅的鐵淬水。嗤完之後淤泥顏色從黑色變成了灰白,氣泡也不再冒了。

“撈屍灘這片水域現在被幾層不同的力量同時拉扯。”陳硯把骨刀插回腰間,“最上層是我們剛替換過的原點和新規則,往下是今天淨灘清理過的十五口棺材,再往下是剛才用骨漿臨時封住的封印棺,封印棺下面還有一口封著活人的棺材。掌燈人不需要親自撬開任何一口棺材——他們只需要把足夠多的闖關者趕進撈屍灘水域,用活人的體溫從下往上加熱河床,每一層棺材都會因為熱脹冷縮而鬆動。松到最底層,封著活人的那口棺材會自己浮上來。他們真正要回收的不是原點,也不是規則紙條,是那口封著活人的棺材裡的一樣東西——老道士的指骨。”

“老道士的指骨?”

“明朝那位撰寫《鄉野禁書》的老道士,在禁祀古墟用自己的一截指骨煉成了無祀祖的核心骨像,那尊骨像己經被我在封山祭壇用五根陳家骨震碎了。但老道士有不止一截指骨。他的另一截指骨封在撈屍灘下面這口棺材裡,和那個活人封在一起。指骨是封印活人用的鎖芯,活人是鎖孔,指骨插在鎖孔裡。如果有人把指骨取出來,鎖孔就空了,封了幾百年的活人就會醒。掌燈人要的不是指骨本身——他們要把活人從封印裡釋放出來。”

“一個被封了幾百年還活著的人,對你來說是威脅還是幫手?這個人不管是誰,能被老道士選中作為封印核心,一定和陳家有某種關係。否則老道士不會把指骨交給他,也不會讓你爺爺的水域圖上標註他的位置。你太祖父、爺爺、父親,三代撈屍人守著這片水域,撈了一輩子屍,可能就是在守這個人。現在掌燈人要把他挖出來,你說他們是想害他還是救他?反過來,如果這個人真的是老道士的嫡系血脈,他醒過來之後的第一件事,會不會是繼續完成老道士沒做完的事——把無祀壇重新封回去?”鄭安還想繼續問,但棚屋外傳來了江渚紙船的銅鈴聲。聲音從紙錢灘渡口方向傳來,船頭紙獅子嘴裡叼著的銅鈴鐺被江風吹得叮叮噹噹響,不是正常靠岸的訊號——江渚在連續搖鈴,頻率又快又急。

陳硯走到棚屋門口往外看。江渚的紙船正從下游方向逆流而上,速度比平時快得多,紙船吃水很深,船尾堆著幾個用油布蓋住的方形箱子,箱子上貼著紙紮墟規則諮詢處的封條。他把紙船停在渡口,跳上岸時竹篙都沒來得及插穩,幾步走到棚屋前,把一封用硃砂封口的信交給陳硯。“出事了。周小蠻今早在檔案室整理規則備份時,發現有一批鐵櫃被人動過——不是闖關者,闖關者沒有鑰匙。鐵櫃的鎖全部完好,但櫃子裡的真規則備份少了幾份。少的那幾份恰好是撈屍灘水域的原始封印檔案,檔案裡記載了這口水域在明朝時期的真實佈局。她順著檔案上的線索找到了一張被撕掉一半的圖紙,拼回去之後發現——這口水域在明朝時根本不是撈屍灘,而是一座水下祠堂。祠堂裡供著一個人的牌位。”

“誰的牌位?”

“裴氏女。老道士的獨生女,裴家唯一一個沒有留下名字的後人。老道士把她封在水底祠堂裡,用她的身體當封印核心,壓住水神的最後一道煞氣出口。”江渚從懷裡掏出那半張被撕掉的圖紙攤在青石板上。圖紙上畫著撈屍灘水域在明朝時的原始地形——漲水樁的位置當時是一座石砌祠堂正門,支流入口的位置是祠堂後殿,大鐘的位置是祠堂中堂。整個撈屍灘就是一座沉在水底幾百年的祠堂。老道士的女兒被封在祠堂最深處——封印棺下面那口棺材裡。圖紙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硃砂批註:“吾女裴氏,自願為祭。封骨於此,永不超生。後世若有裴家子孫至此,勿開棺,勿擾其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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