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座無碑孤墳埋得最淺,土層只有兩尺多深。陳硯用周小滿的剪刀當鏟子,挖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碰到了硬物——不是棺材,是一塊青石板。石板表面刻著兩行字,字跡潦草卻有力,是紅衣老嫗用指甲刻的——“此地無棺,棺在船上。船在江上,江在壇下。”
陳硯把石板掀開,底下是一個方形石函,函裡放著一把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兩個字——“趕山”,刃口磨得極薄,和陳硯腰間那把紙紮墟鑰匙的形制如出一轍。他把鑰匙收好,又在石函底部發現了一個油紙包。紙包開啟,裡面是紅衣老嫗說的那半張規則紙條,真正的趕山禁忌——十條用硃砂寫在黃紙上的老規矩,每條下面都有紅衣老嫗用指甲劃出的註解。
【趕山十禁】
一、入山先報名,不報者填坑。二、見墳添三鍬土,添土即是續香火。三、遇紅衣老嫗須答話,不答者預設為替身。西、墳頭供品不可食,食之即為守墳人。五、山中喚名必回應,不回應者坐煞認作無名。六、孤墳若有碑,碑文須念出聲。念出聲是替亡魂申訴,不念者亡魂找你替它念。七、日落後不下山,山上過夜須在墳前點燈。八、紙錢燒三疊,每疊三張,不可多燒。九、河床卵石可撿,但須付一枚銅錢作買路錢。十、山頂小廟不可入,廟裡供的不是神,是坐煞的源頭。
每一條都和鄉俗司給的規則完全相反。第六條尤其讓陳硯在意——紅衣老嫗在旁邊用指甲刻了一句註解:“碑文念出聲,亡魂會謝你。但唸完之後你要替它做一件事——它怎麼死的,你替它申訴。申訴不了的,就替它再死一次。”
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石板重新蓋上,填回泥土。做完這一切,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向隊友。“走吧。兩把鑰匙到手了。下一站,冥婚花轎。但去之前,我們得先去江邊——她說船上還有東西。”
五人沿著山腳往江邊走。紅衣老嫗在石板上寫了“船在江上”,指的應該是停泊在撈屍灘下游某處的一艘空船。陳硯在古籍上見過類似的記載——趕山墳嶺的守山人會在暗河邊停一艘小舟,舟上不放槳不放帆,只放一盞油燈和一個空位。空位是給守山人的魂坐的,油燈是給亡魂指路的。守山人死後,魂會坐著這艘空舟順暗河漂進無祀壇,沿途收攏迷路的亡魂,一起帶去祭壇上交差。這艘船叫“趕山舟”,是趕山人給自己準備的最後一程。
江邊果然有一艘小舟。舟身用整根桐木挖空做成,年深日久木質發黑,船頭翹起的弧度像一片枯葉。舟上沒有槳,沒有帆,沒有纜繩——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盞滅掉的油燈擱在船頭。油燈是銅的,燈盞裡還有半盞燈油,燈芯是白色的棉線,和古宅裡的長明燈一模一樣。
“這艘船不能坐。”老嫗用杖頭敲了敲船幫,木質發出空洞的回聲,船底是單層木板,木板下面是空的,“船底沒有擱淺,是浮在水面上的。但江邊沒有水流——江水是凝住的。船怎麼浮起來的?”她蹲下來看向船底和江面之間的縫隙——船底並沒有真正接觸水面,而是離水一寸懸浮著,底下託著一層極薄的霧氣,像被什麼東西從水下托住了。暗河裡的煞氣托起了這艘船——船不靠水浮,靠煞浮。
“船在等人。”林舟推了推眼鏡,“等的人不是我們。我們沒有守山人的魂,坐上去煞氣不認,船會沉。”
“不等我們。”陳硯指向船艙底部——木板上刻著兩個字,“素貞”。這艘船是來接周素貞的。她在山上躺進了墳坑,魂出了殼,正順著山腳的暗河往江邊來。她的魂到了之後坐上這艘船,油燈會自動點亮,船會自己往下游漂,漂進倒流灣,再漂進暗河,最後漂進無祀壇。這是她的最後一程,誰都替不了。
遠處山樑上傳來了一聲極輕的鑼響——和紙紮墟里冥婚花轎經過時的鑼聲同一種節奏。然後是腳步聲,很多雙腳踩在碎石上的聲音,整齊劃一,由遠及近。霧氣裡走出一支送葬隊伍,紙人抬著紙轎,紙轎上坐著一個紙糊的人形,穿著紅棉襖,花白頭髮,膝上橫著一根桃木杖。紙人的五官畫得工工整整,嘴唇微微上揚,缺了一顆門牙——和紅衣老嫗一模一樣。
轎子後面的紙人手裡舉著幡,幡上寫著西個字——“周氏素貞”。再後面是更多的紙人,舉著紙馬、紙房、紙轎、紙丫鬟,排場之大比冥婚花轎的送親隊伍還多了幾成。黃敬之說過,紙紮鋪只接死人單。這支送葬隊伍的紙紮,每一件都扎得精細到了極致——是黃敬之的手藝。他生前給周素貞紮好了全套送葬紙紮,在她死的這天準時送到。教書先生給守山人扎送葬紙紮,一個在畫框裡困了八十年,一個在山上守了西十九年,兩人也許從未見過面,但紙紮鋪的訂單簿上記著每一個亡魂的名字。
送葬隊伍在江邊停下。紙轎落地,紙人轎伕退到兩側。轎簾掀開,紙糊的周素貞從轎子裡站起來,走到船邊,跨進船艙,在空位上坐下。她坐下的瞬間,船頭那盞油燈自己亮了——暖黃色的火苗,和執禮人引魂燈的青色截然不同。暖黃色是守山人的魂自己燃燒產生的光,不靠煞氣,不靠屍油,靠的是西十九年守山積攢下來的念力。
小船緩緩離岸,沒有槳,沒有帆,沒有纜繩,自己調頭往下游方向漂去。船尾拖出一道細細的水紋,水紋在江面上擴散,碰到岸邊的鵝卵石又彈回來,形成一圈一圈的漣漪。紙人們站在原地目送,等小船消失在霧氣深處之後,紙人的身體開始自燃——紙馬、紙轎、紙房、紙丫鬟,一個個燒起來,青色的火焰在江邊排成一排。灰燼被江風吹散,撒進江水裡,順流而下,追著小船去了。
陳硯站在江邊看著小船消失的方向,把第七座墳裡拿到的銅鑰匙和周素貞留下的那半張真規則紙條一起放進口袋。口袋裡有三把鑰匙了——紙紮墟、趕山墳嶺,加上爺爺留給他的那把無祀壇鑰匙,還差冥婚花轎和祭祖古祠的鑰匙。“走吧,去冥婚花轎。卷一最後一個副本。”他轉身朝山樑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更快了一些。其他人跟在後面。老嫗拄著桃木杖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江邊那排還在燃燒的紙灰堆,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轉身跟上了隊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