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17章 夜半浪涌,紅衣鬼影緩步靠岸(1)

作者:五柒一·16天前

冥婚古鎮的入口是一座石牌坊,和上次來時一模一樣。纏在石柱上的紅綢還在,褪成了灰紅色,在江風中輕輕晃動。但牌坊下面的青石板路上多了一樣東西——一頂花轎。紅綢轎簾,轎槓上纏著紅繩,轎頂扎著一朵白紙大花。轎簾垂著,看不見裡面,但轎簾上那個單喜字鮮紅欲滴,像是剛剛用血寫上去的。

“她在等我們。”陳硯在牌坊前停下腳步,“上次走的時候轎子己經散了,現在又回來了。冥婚花轎的副本和其他副本不一樣——它沒有固定的入口,轎子出現在哪裡,入口就在哪裡。”

話音剛落,轎簾無風自動,掀開了一角。簾縫裡伸出一隻手——女人的手,無名指上纏著紅線,繫著一枚銅錢。手指朝陳硯的方向輕輕勾了一下,然後縮回轎簾裡。和紙紮墟里花轎經過週記鋪門口時的勾手動作完全一致。

“阿秀。”陳硯叫出了她的名字。轎簾劇烈地抖了一下,那隻手猛地攥緊了簾布,攥得指節發白。然後簾子從內側被放下來,遮住了轎內的一切。一枚銅錢從轎簾底下滾出來,叮叮噹噹地滾過青石板,停在陳硯腳邊——是她在撈屍灘還給他的那枚聘禮銅錢。她不要了。

“不是阿秀。”老嫗拄著桃木柺杖走到轎前,用杖頭挑開轎簾一角往裡看了一眼,然後放下簾子,臉色變得很難看,“轎子裡坐的不是阿秀本人——是一個紙人。紙人身上穿著阿秀的嫁衣,手上纏著阿秀的紅線,但紙人的臉是空白的。有人把阿秀的嫁衣從她身上脫下來,穿在紙人身上,然後把紙人放在轎子裡當替身。阿秀本人被帶到別的地方去了。”

“誰做的?”

“執禮人。不是死掉的那個——是活著的那幾個。”老嫗用杖頭敲了敲轎槓,轎槓發出空洞的回聲,裡面是空心的,“冥婚花轎的副本原本是新郎新娘各坐一轎,紅轎坐新娘,白轎坐新郎。現在紅轎裡坐的是紙人替身,真新娘被帶走了。帶走她的人是想讓你們完不成冥婚——新郎來了,新娘不在,婚約無法履行,婚書就會自動作廢。婚書作廢之後,你在無祀壇裡的婚約備案也會被登出。登出了備案,你就不能用婚約作為錨點進入無祀壇。有人不想讓你進去。”

陳硯蹲下來撿起那枚銅錢。銅錢上阿秀的體溫己經消失了,冰冰涼涼的,和剛從江底撈上來時一樣。他把銅錢系回手腕上,和裝著阿清名字的那根紅繩並排。“轎子裡的紙人是誰扎的?”

周小滿湊近了看紙人的扎法。紙人穿著阿秀的紅嫁衣坐在轎中,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勢和活人沒有區別,但紙糊的脖頸上有一道很細的接縫——紙人的頭是後來安上去的,不是一體成型的。正常的紙人扎法是先搭骨架再糊紙,頭身一體。這個紙人是頭身分體——先紮好身體,再另外扎一個頭安上去。整個紙紮墟里只有一個鋪子用這種手法:黃記。

“不是黃掌櫃扎的。”周小滿很確定,“黃掌櫃的手法我見過——紙人的接縫在耳後,用漿糊蓋住,不留痕跡。這個紙人的接縫在脖子正面,漿糊塗得很厚,是為了讓接縫看起來更明顯。扎紙人的人想讓我們一眼就認出紙人是替身。他不是在偽裝——他是在留訊號,告訴我們真新娘被帶走了。”

陳硯把手伸進轎簾裡,摸到紙人背後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只寫了一個字——“渡”。是黃敬之的字跡,用的是松煙墨。黃掌櫃在被燒掉之前給這個紙人留了最後一個指令:告訴陳硯,去渡口。

“陰河古渡。”陳硯把紙條給林舟看,“卷二第三個副本。黃掌櫃在提醒我們——阿秀被帶去了陰河古渡。那裡是暗河和地面河的交匯處,也是通往無祀壇的必經之路。帶走阿秀的人不是要把她藏起來——是要把她先送進無祀壇。如果阿秀比我們先進入無祀壇,她的名字就會被刻在石壁上,變成無祀祖的養分。那樣的話,我和她的婚約就會自動解除——無祀壇不承認活人和養分的婚約。”

“那我們現在要去陰河古渡?可是陰河古渡在卷二,我們卷一還沒通關——”

“先通關冥婚花轎。”陳硯打斷他,“轎子出現在這裡不是巧合——冥婚花轎的副本入口開在了陰河古渡的渡口。兩個副本重疊了。這說明鄉俗司的副本體系出了故障——規則歸零的影響比我們想象的大。紙紮墟規則歸零之後,整條暗河上的副本邊界都開始模糊了。趕山墳嶺和紙錢灘重疊,冥婚花轎和陰河古渡重疊。再往下走,可能還會有更多副本重疊。我們得先通關冥婚花轎,拿到鑰匙,然後才能去陰河古渡。”

他話音剛落,轎簾忽然從內側被猛地掀開了。紙人從轎子裡站起來,身上的紅嫁衣滑落到地上,露出紙糊的身體。紙人往前走了一步,紙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它的臉是空白的,但脖頸上那道接縫正在裂開——紙人的頭自己從身體上分離,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旋轉。空白的紙面上開始浮現字跡,一筆一劃地寫出來。

【冥婚花轎·臨時規則:紅白雙紙,各十條。紅紙為陽規,白紙為陰律。陽規約束新郎,陰律約束新娘。兩套規則完全相悖,自行分辨。選錯者,婚約作廢,永世困於轎中。婚禮開始。請新郎入轎。】

紙人的頭寫完最後一行字,從半空中掉落下來,落在青石板上一動不動了。紙人的身體也散了架,竹篾骨架散了一地,黃紙被江風吹起來飄向江面。花轎的轎簾重新垂下,但這一次轎簾上多了一行字——陳硯的名字,用紅線繡在單喜字旁邊。

轎簾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和阿秀在撈屍灘被撈起時發出的嘆息一模一樣。她本人不在這裡,但她的聲音還在。

陳硯掀開轎簾坐了進去。轎內空間狹小,僅供一人容身,西壁裱著紅綢,綢面上繡滿了人臉。和他之前幾次進入冥婚世界時看到的場景一樣,那些人臉閉著眼睛,嘴巴卻在動,無聲地念叨著什麼。轎底放著一張紅紙和一張白紙,並排鋪開——紅紙上是十條陽規,白紙上是十條陰律。兩份規則互相矛盾,每一條都針鋒相對。

紅紙第一條:“新郎入轎須閉目,不可窺看轎外。”白紙第一條:“新娘入轎須睜眼,須時刻注視新郎。”紅紙第二條:“新郎須在轎中保持沉默,不可與新娘交談。”白紙第二條:“新娘須在轎中不停呼喚新郎名字,喚到應答為止。”

轎子忽然震了一下,轎槓自己抬起來,懸浮在半空中。轎子開始往前走——不是被紙人抬著走,是自己在移動,轎底離地三寸,懸浮著向江邊方向滑去。透過轎簾縫隙能看到外面的景物在變換——牌坊、青石板路、江邊的蘆葦蕩,都在快速往後退。轎子在朝陰河古渡的方向前進,走的不是陸路,是水路。轎底擦著江面滑行,兩側濺起的水花拍在轎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江面上起浪了,不是自然的風浪——是逆流,從下游往上游推的浪,浪頭撞在轎身上把轎子推得左右搖晃。浪湧之間,江面上浮現出一個人影——紅色的嫁衣,長髮漂在水面上散成一片,雙手交疊放在胸前,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是阿秀。她的身體正順著江水往下游漂,漂的方向和轎子前進的方向完全相反。她在被衝向陰河古渡,而轎子在往冥婚古鎮走。兩個方向,越來越遠。

陳硯伸手想掀開轎簾,手指剛碰到簾布,紅紙上的第一條規則就浮現出一行血紅的警告字跡——“觸犯陽規第一條者,婚約立即作廢。”他把手收回來,看著窗外江面上漸漂漸遠的紅色身影,手指攥緊了膝上的紅白兩張紙。

轎子在江面上轉了一個彎,朝著一片被霧氣籠罩的渡口滑去。渡口有一座木棧橋伸入江中,棧橋盡頭掛著一盞青色的燈籠——陰河古渡的入口標誌。冥婚花轎和陰河古渡的邊界在這裡徹底重疊了——轎子停在棧橋這一端屬於冥婚花轎,過了棧橋就屬於陰河古渡。紅白雙規在這裡同時生效,他必須在轎子過橋之前選出一套正確的規則。

“紅紙十條,白紙十條,互相矛盾。”陳硯把兩張紙並排鋪在膝上,“但趕山墳嶺的真規則教會我一件事——鄉俗司的所有假規則都是為了讓你做方向性錯誤。選紅紙還是選白紙不是問題,問題是——哪一套規則是鄉俗司偽造的?冥婚的正主是新娘——所有規矩應該圍繞新娘設定。紅紙陽規全部用來約束新郎,白紙陰律全部用來約束新娘。紅紙要把新郎困在轎子裡不能動不能看不能說,白紙要把新娘困在轎子裡必須看必須說必須回應。兩套規則都在困人——困住新郎的規則和困住新娘的規則,都是假的。真正的冥婚規則只有一條——新郎新娘必須同時到達喜堂,一起拜天地。只要轎子到了喜堂,新娘在,新郎在,就算禮成。其他所有附加規則都是多餘的。”

他拿起紅紙,從口袋裡掏出周素貞留下的那半張真規則紙條——趕山十禁第六條:“碑文須念出聲,不念者亡魂找你替它念。”這條規則的核心是“替”——替亡魂做它生前沒做完的事。冥婚也是一樣——新娘生前沒等到新郎,死後等的就是有人替新郎完成婚約。婚約的核心不是閉眼還是睜眼,不是沉默還是呼喚,不是任何附加條款,而是“替”她完成拜堂。能完成的就是真規則,阻礙完成的就是假規則。

他把紅紙和白紙疊在一起,從周小滿那裡借了火摺子,在轎內把兩張紙同時點燃。火苗舔上紙邊,紅白兩色的紙灰交織著往上飄。轎簾外面傳來一聲碎裂聲——不是轎子碎了,是某種禁錮碎了。棧橋盡頭那盞青色燈籠忽然變回了暖黃色,和趕山舟上的油燈同一種顏色。

江面上漂著的紅色身影忽然停住了。阿秀的身體不再往下游漂,而是緩緩轉向,朝著轎子的方向浮過來。她的臉上還蒙著那層薄薄的水霧,但嘴角分明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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