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簾落回原位,棧橋上那盞燈籠的火苗輕輕晃了一下,重新穩定下來。阿秀的手還伸在轎簾外面,五指微微張開,像是在等陳硯握住它。但她的手指正在變淡——不是消失,是透明化,和趙秀蓮在暗河邊被同化時的狀態一樣。她不能在棧橋上停留太久,這裡己經是陰河古渡的地界,冥婚新娘的身份在這裡不受規則保護。
“阿秀。”陳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過來,和撈屍灘第一次握住她時一模一樣。但這一次她沒有縮回去,而是反過來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扣得很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帶我下去。”她的聲音從江面上傳來,不是從轎簾外面那個紅色身影的方向,而是從水下——從棧橋底下的暗河裡。江面上浮著的那個紅衣身影是她的投影,她本人己經在暗河裡了。她被執禮人帶走之後,順水漂到了陰河古渡,被渡口的規則困在了水底。她現在半截身子在暗河裡,半截在棧橋下,既上不了岸也下不了船,卡在兩個副本的交界處。
“怎麼帶?”
“轎子。把轎子推下水。轎子是冥婚副本的載具,它能在暗河上漂。我上轎,你坐轎,我們一起漂到陰河古渡的渡口。那裡有船來接——不是紙船,是真船。擺渡人會在渡口等我們。他是個瞎子,但他能聞出婚約的味道。你身上有兩份婚約——一份是我的,一份是阿清的。他聞到了兩份,就會破例讓我們上船。”
陳硯回頭看了一眼轎子。轎槓己經懸空,轎底離地三寸,正處於可移動狀態。但紅白雙紙被他燒掉之後,轎子的規則約束己經解除了——現在這頂轎子不再受冥婚花轎副本控制,變成了一件無主載具。任何能把它推動的人都可以使用它。
他從轎子裡出來,雙手抓住轎槓用力往前推。轎子很輕,紙糊的轎身幾乎沒有重量,但轎槓上纏著的紅繩忽然自己收緊,把轎子和他的手腕系在了一起——紅繩的另一頭不知什麼時候纏上了他手腕上那枚銅錢,銅錢是阿秀還給他的聘禮,紅繩是冥婚的姻緣線。轎子認主——他把紅白規則燒掉的那一刻,轎子就不再屬於冥婚副本了,屬於他和阿秀兩個人。這是一頂真正的冥婚花轎——不是鄉俗司用來殺人的陷阱,而是一個新娘等了無數年終於等到的花轎。
轎子被他推下了棧橋。紙糊的轎身落水時沒有濺起水花——暗河的水不是真水,是煞氣和怨念的混合物,比真水輕,託不起重物,但託得住紙。花轎穩穩地浮在水面上,轎底壓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和趕山舟懸浮在水面上的原理一致。江面上那個紅色的身影緩緩沉入水中,和水底的暗影合為一體。然後一隻溼漉漉的手從水裡伸出來,搭住了轎槓。阿秀從水下浮上來,渾身溼透,紅嫁衣貼在身上不停地往下滴水,臉上那層薄薄的水霧散去了,露出底下一張年輕女人的臉——圓臉,彎眉,嘴角有一顆小痣。和阿清有七分相像,但比阿清更年輕一些,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樣子。她在江底泡了不知多少年,面容卻還保持在出嫁時的年紀。
“你燒了規則。”阿秀的聲音不再帶著江水迴響,而是正常的、略帶沙啞的年輕女聲,像是很久沒跟人說過話,嗓子有點生鏽,“你知道燒掉規則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你放棄了兩套規則提供的所有保護。紅紙陽規雖然是假的,但它至少能約束新郎——你燒了它,就沒有任何東西能約束你在冥婚過程中的行為了。你可以隨時悔婚,隨時離開,隨時把我丟在轎子裡自己上岸。白紙陰律也是一樣——它雖然也是假的,但它至少能約束新娘。你燒了它,我就沒有任何東西能強迫我必須跟你拜堂。我可以隨時反悔,隨時把你拉下水,隨時讓花轎沉進暗河底。你把兩套規則全燒了——現在我們之間只剩下一根紅繩。”
“夠了。”陳硯晃了晃手腕上那根系著銅錢的紅繩,“規則是寫給不信任的人看的。信任不需要規則。”
阿秀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做了一個他沒想到的動作——她伸手從自己無名指上解下了那枚銅錢。這是她在撈屍灘第一次浮出水面時戴在手上的聘禮銅錢,後來被江神掐碎了,她撿回碎片用紅繩重新串好,一首戴在手上。她把銅錢系在陳硯另一隻手腕上,和阿清的銅錢並排。兩枚銅錢輕輕碰撞,發出極細微的金屬聲響。
“我姐的銅錢是你給她的。我的銅錢是我自己給你的。兩枚都在你手上——現在你欠我們姐妹倆兩條命。”她說完這句話,鬆開轎槓鑽進轎簾後面坐下,和上次在紙紮墟時一樣——只露出半截手腕搭在轎窗上。花轎開始往下游漂,暗河的水流推著紙轎緩緩前進,漂過棧橋,漂過渡口的木樁,朝著一片更濃的霧氣滑去。
霧氣深處傳來一陣水聲——不是水流聲,是船槳划水的聲音。一根竹篙從霧裡伸出來,篙頭上掛著一盞滅掉的油燈。然後是船頭——一艘烏篷船破開霧氣緩緩駛來,船頭站著一個戴斗笠的人,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滿是皺紋的下巴。他的眼睛位置蒙著一條黑布——瞎子。
擺渡人沒有開口,只是把船停在花轎旁邊,用竹篙敲了三下船舷。三下,間隔一致,力道均勻。這是渡口的老規矩——敲船三下,問客人上不上船。陳硯從轎子裡探出身,把兩枚銅錢並排放在船舷上。“兩個人。兩枚銅錢。去下游。”
擺渡人伸手摸了摸銅錢。他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紙,指腹上全是裂紋,那是長年握竹篙磨出來的老繭。他摸完銅錢之後把兩枚都推回給陳硯,只從自己懷裡掏出一枚銅錢放在船舷上作為回禮,然後用竹篙指了指陳硯身後的花轎,又指了指船艙。他的意思是:新娘上船,新郎留在轎子裡。
“為什麼?”擺渡人沒有回答,只是用竹篙敲了一下船舷,又指了指花轎。這個動作重複了三次,每次敲船的節奏都一樣——三長兩短。和守靈古宅裡棺中煞刮棺蓋的節奏相同。他是啞巴——和守灘人老魏一樣,不是天生啞,是嗓子被陰氣封住了。他只能用竹篙敲船來傳遞資訊。
阿秀從轎簾裡鑽出來,赤腳踩在船舷上跨進烏篷船的船艙。她進去之後,擺渡人用竹篙在花轎和渡船之間的水面上畫了一道線。水面被竹篙劃過的地方泛起一道極細的漣漪,漣漪擴散開去,在暗河上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分界線——線這邊是冥婚花轎的副本殘骸,線那邊是陰河古渡的正式水域。兩個副本的邊界是一道水痕。
陳硯坐回花轎裡。轎簾落下之後,他透過簾縫看到擺渡人撐船遠去,烏篷船消失在霧氣裡,阿秀的背影在船尾越來越小,最後只剩一點紅色在霧中若隱若現。擺渡人敲船的聲音還在一板一眼地繼續——他知道擺渡人會把她安全送到倒流灣,在那邊等他。她會在倒流灣的閘門口等著,等他湊齊西把鑰匙來開閘。但在那之前,他必須先通關陰河古渡,拿到第三把鑰匙。
花轎自動調頭往回漂,漂過棧橋,漂過牌坊,漂回冥婚古鎮的石板路上。轎子落地時,陳硯從轎內出來。等在岸邊的隊友迎上來——老嫗拄著桃木杖,林舟拿著懷錶,周小滿揹著布袋,張瘸子站在徒弟身後。陸凜站在最邊上,她從撈屍灘趕過來了。
“阿秀呢?”周小滿問。
“跟擺渡人走了。去倒流灣等我們。”陳硯把兩枚銅錢重新系回手腕上,“冥婚花轎的副本己經通關了——新娘收到了聘禮,坐了花轎,過了渡口,婚約就算履行完畢。”他話音剛落,花轎的轎身發出一聲輕微的碎裂聲——紙糊的轎壁從中間裂開一道縫,裂縫迅速蔓延到整個轎身,花轎在他面前碎成了一地紙屑。紅綢、轎槓、白紙花,全部化為齏粉,被江風吹散,飄進暗河裡順流而下。這頂轎子完成了最後的使命——把新娘送到擺渡人手裡,然後就可以散了。
陳硯低頭看向手中的紙條。字跡正在一行一行地浮現:【冥婚花轎·己完成。第一卷·荒村紙契·己通關。休息一日。明日進入第二卷:陰戲百鬼臺。第二卷第一個副本:夜半陰戲臺。】字跡停住,然後又多了一行。這一行的墨跡不是黑色,是暗紅色的,和紅衣嫁娘轎簾上的單喜字是同一種顏色:【己獲得冥婚花轎副本鑰匙一把。當前鑰匙總數:三把。尚缺:祭祖古祠鑰匙、千年禁寨鑰匙。】
“三把了。”陳硯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還差兩把。”
“第二卷第一個副本是夜半陰戲臺。”林舟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戲臺副本的內容是唱亡人生前的事。如果按照鄉俗司流水線的邏輯,這個副本的作用是——透過表演的方式把亡魂生前最深的執念誘發出來,執念被表演觸發之後會形成煞氣結晶,結晶再被戲臺的銅鑼震碎,碎掉的煞氣隨水流衝進暗河。戲臺是一個執念剝離站。但對我們來說,戲臺有另一層意義——它可以重現某個亡魂生前最後做的事。如果能讓你爺爺的亡魂出現在戲臺上,也許能問出他是怎麼從無祀壇裡出來的——或者他怎麼進去的。”
“執禮人說過,我爺爺在戲臺上留了一場戲。”陳硯說,“那場戲演的是他進無祀壇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也許那件事就是怎麼開啟無祀壇的閘門。”他看向霧氣濛濛的江面,“夜半陰戲臺,明天酉時開鑼。今晚我們在紙錢灘過夜,明天一早出發。”
一行人沿著江邊往回走。經過棧橋時,陳硯注意到棧橋盡頭那盞燈籠又變了——從暖黃色變回了青色。陰河古渡的規則重新接管了棧橋,冥婚花轎的副本己經徹底關閉,兩個副本的重疊區域自動分離了。但棧橋下面的水面上還留著一圈漣漪——阿秀坐過的烏篷船在水底留下了一道船痕,像一道永遠不會消失的水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