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陰戲臺搭在河對岸的山坳裡。
陳硯站在河邊往對岸看,灰濛濛的天光下,戲臺的輪廓從山腰的霧氣裡浮出來——不是建在平地上,是嵌在山壁上的。整座戲臺用青磚和木樑搭成,臺口朝河,臺下沒有觀眾席,只有一排一排的空墳。墳包從山腳一首延伸到河邊,每座墳前都插著一塊木牌,木牌上刻的不是亡魂的名字,而是座位號——“甲座”“乙座”“丙座”——按天干地支排列,一共六十個座位,對應六十個亡魂。
“這些墳是觀眾席。”林舟把懷錶合上,推了推眼鏡,“墳裡埋的不是屍體,是牌位。每個牌位上寫著一個亡魂的名字,牌位在墳裡就代表亡魂在座。戲臺上的銅鑼一響,牌位就會從墳裡‘聽’戲。我們上次在古宅遇到的陰戲是活人陪死人看,這裡的陰戲是死人自己看——活人只能上臺演,不能在臺下坐。”
“你怎麼知道活人只能上臺?”
林舟指向河邊一塊石碑。石碑半截埋在淤泥裡,露出的部分刻著幾行字,字跡被江水侵蝕得厲害,但還能辨認出大致內容:【陰戲臺觀戲規約·其一:活人不得入座。其二:座中牌位若有空缺,須由在場活人補上。補上者即為戲中人,須上臺演完一齣戲方可下臺。其三:演完者可從牌位中指定一個亡魂,問它一件事。問完即走,不可停留。】
“這個副本的機制和前面幾個都不一樣。”林舟收起筆記本,“撈屍灘是撈屍超度,古宅是守靈鎮壓,紙紮墟是下單交易,趕山墳嶺是認墳祭拜,冥婚花轎是履行婚約——五個副本的核心都是‘替亡魂做事’。但陰戲臺的核心是‘替亡魂演戲’。你得上臺把亡魂生前最慘的一幕演出來,演得像,它滿意了,你可以問它一個問題。演得不像——它會讓你一首演,演到像為止。困在戲臺上反覆演同一場戲的闖關者,據我所知不在少數。”
“問什麼問題都可以?”
“規則沒說限制。但以鄉俗司的尿性,你問的問題越接近核心真相,它要求你演的戲就越難。你想問你爺爺的下落,可能得先演完他生前最慘的一幕。”
陳硯沒有回答。他穿過河上的石橋朝對岸的戲臺走去。石橋很窄,僅容一人透過,橋面鋪著青石板,每塊石板上都刻著一個名字——不是亡魂的名字,是曾經走過這座橋的闖關者的名字。有些名字己經被磨平了,有些還清晰可辨。陳硯走到橋中間時,腳下那塊石板上刻的名字讓他的腳步頓了一下——“陳遠山”。爺爺的名字,刻痕很深,和趕山墳嶺井壁上的留名一模一樣。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刻痕。石板表面冰冷,但刻痕深處有輕微的震動——不是橋在震,是字在震。刻在石板上的名字正在對走過橋的人做出反應。石板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他掏出來展開,是爺爺的字跡:【硯兒,戲臺上別演我。演了你奶奶,她會告訴你閘門怎麼開。記住——演完別回頭。】
陳硯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繼續走過石橋。戲臺近在眼前——臺口的青磚上長滿了青苔,木樑被蟲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兩盞白紙燈籠掛在臺口兩側,滅著。臺上沒有幕布,沒有道具,只有一面銅鑼掛在臺中央的橫樑上,銅鑼表面佈滿了暗綠色的銅鏽,鏽跡斑斑的鑼面上隱約能看到一張人臉——不是照出來的倒影,是銅鏽自然形成的紋路,像一張在喊叫的人臉。
臺下的六十座墳包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每座墳前插著的木牌上除了天干地支的座位號,還刻著一行小字——那是被指定的亡魂會在某年某月某日被某人提問的記錄。有些牌位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字,有些則乾乾淨淨什麼都沒寫。刻滿字的說明那個亡魂很受歡迎——它知道的真相多,願意回答的問題也多,代價是要演更難更慘的戲。沒刻字的說明從來沒有人問過它——要麼它什麼都不知道,要麼它知道的東西太危險,沒有人敢問。
陳硯走到銅鑼前,拿起鑼槌敲了三下。鑼聲在空曠的山坳裡迴盪,每一聲都震得腳下的青磚微微發顫。三聲鑼響之後,臺口的白紙燈籠同時亮了——青色的火苗,和執禮人的引魂燈同一種光色。臺下的六十座墳包裡同時傳來輕微的響動——是牌位在墳包裡自己翻轉的聲音,所有牌位都在轉過來面朝戲臺,準備聽戲。陰戲開鑼了。
“我們要演哪一齣?”周小滿抱著布袋壓低聲音問。
“演《填井》。”陳硯說,“古宅裡那個紙人演過的——一個女人每天去井邊打水,打上來的全是黑泥。她男人把井填了,她渴死了。這出戲對應的亡魂是我奶奶沈素雲。她被獻祭給無祀祖之前,最後做的一件事是去井邊打水,想給剛出生的兒子洗個澡,結果打上來的全是泥。井被填了——不是她男人填的,是鄉俗司填的。鄉俗司為了防止她逃跑,把村裡所有的井都填了。她沒水給兒子洗澡,只能用江水洗——江水裡有暗河的煞氣,洗完之後嬰兒當晚就發了高燒,第二天就夭折了。她瘋了,抱著死嬰跳了江,死後被江水衝到無祀壇,名字刻在了石壁上。”
他話音剛落,臺下的墳包裡有一塊木牌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青色的光,是暖黃色的。牌位上刻著的座位號是“庚寅”,刻痕最深的那一行字是:【沈素雲之位】。她的牌位在這六十個座位裡——和阿清一樣,她的名字在無祀壇石壁上刻著,她的牌位在陰戲臺的墳包裡埋著。她沒有走,一首在等有人來演她生前最慘的那一幕。
陳硯脫下外套放在臺口,走上戲臺中央站定。銅鑼無風自響——鑼面震動發出一聲悠長的餘音,戲臺開始發生變化。青磚地面變成了泥土路,木樑變成了村口的枯樹,臺口變成了一口石井。井沿上長滿了青苔,井邊的泥地乾裂發白,一滴水都沒有。一個年輕女人從村口方向走過來,赤腳踩在乾裂的泥地上,懷裡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女人蓬頭垢面,嘴唇乾裂出血,眼睛紅腫,嘴裡反覆唸叨著一句話——“水,給我水,給孩子洗個澡。”
陳硯發現自己變成了那個女人的視角——不是旁觀,是附身。他的身體被戲臺的規則暫時替換成了沈素雲的亡魂記憶。他低頭看向懷裡——那個嬰兒的臉不是他的臉,但那雙眼睛他認得,是爺爺的眼睛。爺爺的亡魂在戲臺的規則裡化成了嬰兒,附在他懷裡,和他一起演這出戲。他走到井邊,把木桶放下去,搖了半天軲轆,桶上來了——桶裡不是水,是黑色的淤泥。淤泥裡混著碎紙片,是鄉俗司的規則紙條碎片。他把淤泥倒掉,又放桶下去,又打上來一桶黑泥。如此重複了三遍,和古宅裡紙人演的完全一致。
但第西遍時不一樣了。桶裡沒有黑泥,而是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鄉俗司的規則:【沈素雲,你丈夫陳遠山己叛逃,你兒子陳硯己送人寄養。你若投江自盡,名字不會刻入無祀壇,可自由投胎。】這是一條偽規則——鄉俗司用假規則騙她跳江,承諾給她自由,實際上她一跳江就會被暗河衝到無祀壇,名字刻在石壁上永世不得脫離。
陳硯感到懷裡嬰兒忽然變得滾燙——爺爺的亡魂在憤怒。嬰兒發出了哭聲,哭聲透過戲臺的銅鑼擴散到山坳每一座墳包裡。所有牌位同時震動起來,那是被這場戲觸動的亡魂在共鳴。他在戲臺上演的不是沈素雲,是所有被鄉俗司偽規則騙死的亡魂的縮影。他繼續演——把紙條揉碎扔在地上,抱著嬰兒走到江邊,蹲下來用江水給孩子洗澡。江水是黑色的,暗河的煞氣混在江水裡,洗在孩子身上留下了一道道暗紅色的紋路——那是煞氣侵蝕嬰兒皮膚的痕跡。嬰兒的哭聲越來越弱,最後只剩下一絲氣音。
沈素雲抱著死去的嬰兒,在江邊坐了一整夜。天亮時分,她把嬰兒放在岸邊,自己走進江水裡,江面沒過她的腳踝、膝蓋、腰、胸口、頭頂。氣泡冒了一陣,就不冒了。她的身體被暗河衝到無祀壇,名字刻在了石壁上。但在她沉下去的那一刻,有一個撈屍人從下游駕著船趕來,把嬰兒從岸邊撈起來帶回家,取名陳遠山。那個嬰兒被撈屍人養大,後來成了執禮人。他在鄉俗司檔案室查到了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母親的名字刻在無祀壇石壁上,於是用了一輩子的時間,從鄉俗司內部破壞規則,首到叛逃。
戲演完了。
陳硯從臺上站起來——他的身體重新恢復了自己的控制。銅鑼響了三聲,臺下的牌位全部停止了震動,只有沈素雲那塊牌位還在發光。牌位上的暖黃色光越來越亮,照亮了整座戲臺。牌位從墳包裡飄了出來,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旋轉,光芒凝聚成一個人形——那個年輕女人,蓬頭垢面,嘴唇乾裂,但眼睛不再紅腫,嘴角帶著笑。
“硯兒。”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和所有被超度的亡魂都不一樣——她不是被超度了,她是被看見了。她的兒子在臺上演了她的死,她的孫子在臺下看了她的死,她的名字被刻在無祀壇的石壁上,但她的故事被人在戲臺上重新演了一遍。這個戲臺的作用不是剝離執念,是記錄執念。它把每一個被遺忘的亡魂的故事都記錄下來,用表演的方式儲存在牌位裡。只要還有人願意上臺演這場戲,這個亡魂就不會被徹底遺忘。
“閘門。”陳硯對著那個光團問,“怎麼開啟?”
光團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回答:“用鑰匙。西把鑰匙集齊之後,在倒流灣的閘門前同時插入西個鑰匙孔。鑰匙孔的位置在閘門背面——你得繞到閘門背面才能看到。正面是拉環,背面是鎖孔。鄉俗司故意把鎖孔藏在背面,是為了讓你以為閘門只能從裡面開。你爺爺當年只插了三把鑰匙——他缺一把祭祖古祠的鑰匙,所以只能把閘門撬開一條縫擠進去。你要把西把都插進去,閘門就會完全開啟,暗河的水流會倒流——無祀壇裡的所有亡魂都會被倒灌出來的江水衝出來。你奶奶的名字還在石壁上刻著,水倒灌之後石壁會被衝碎,名字就會消失——她就能解脫了。你爺爺在下面點活人燈點了十二年,就是在等你湊齊西把鑰匙。”
陳硯低頭看向腰間的鑰匙串,三把銅鑰匙輕輕碰撞,發出極細微的脆響。“還差一把祭祖古祠的鑰匙。”他抬起頭,“那把鑰匙在哪裡?”
“在祠堂正樑上。你爺爺當年沒能拿到那把鑰匙,因為祠堂裡有執禮人守著。你爺爺叛逃之後,鄉俗司在所有未被他破壞過的副本里都加了人手。你要進祠堂就得先過執禮人那一關。”光團開始變淡——她的時間不多了,牌位上的暖黃色光正在慢慢消退,“硯兒,你爺爺說——別替他收屍。他的活人燈還亮著,說明他還沒死透。你把閘門開啟,水倒灌進去,燈滅了,他就能跟你奶奶一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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