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戲臺的銅鑼餘音散去之後,山坳裡恢復了死寂。六十座墳包重新沉入泥土,墳前木牌上的字跡在霧氣中漸漸隱去,只有沈素雲那塊“庚寅”牌位還在微微發著暖黃色的殘光,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陳硯從戲臺上下來,彎腰撿起臺口那件外套——方才演戲時脫下的,袖口沾了井沿的青苔,拍了兩下沒拍掉,他也沒再管。
“走吧。”他對等在臺下的隊友說,“這一站的資訊拿到了。鑰匙在祭祖古祠正樑上,守祠堂的執禮人叫庚寅。”
“庚寅?那不是你奶奶的牌位號嗎?”周小滿揹著布袋跟上來。
“是同一個人。”陳硯穿過那排空墳往山坳外走,“爺爺把庚寅的名字刻在戲臺石板上,又把這人的名號留在了陰戲臺的牌位編號裡。他的意思是——這個人欠我奶奶一條命,我去討債的時候,報這個名字,他就知道是誰來了。”
五人穿過石橋回到河對岸。橋面上爺爺刻下的名字在腳下微微震動,像是某種古老的應答。過了橋,陳硯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爺爺壓在石板下的紙條又看了一遍。紙條上“演完別回頭”五個字下面,還有一行極小的註腳,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祠堂裡有七副牌位,六副是假的。真牌位在匾額後面。別拜假牌位,拜了就會觸發獻祭規則。你奶奶當年就是這樣被選中的。”
他把紙條遞給林舟。林舟看完推了推眼鏡:“所以你奶奶不是因為跳江才被獻祭的——她是因為在祠堂裡拜了假牌位,觸發了獻祭規則,被規則判定為‘自願獻祭者’,然後才被鄉俗司追殺、井被填、孩子夭折、跳江。順序全倒過來了。我們之前的推理認為她是先遭受迫害再被獻祭,但實際上她是先觸發了規則,然後規則驅動了整個迫害流程。這就是鄉俗司最陰毒的地方——它用規則讓受害者看起來像是自願的。”
“所以我們要進祠堂,第一件事就是搞清楚哪塊牌位是真的。”陳硯把紙條收回去,“拜錯牌位,我們五個人裡就有人會被標記為獻祭候選人。標記一旦落下,祠堂規則就會驅動整個副本系統來追殺你。井會被填,水源會斷,食物會變質,身邊的隊友會一個一個被規則驅使來背叛你。我奶奶當年就是這麼死的——她拜了假牌位之後,村裡人一個接一個被規則控制,最後全村人把她綁起來獻給了無祀祖。那些井不是鄉俗司填的——是她的鄰居填的。規則把人變成了兇手,兇手還以為自己在執行正義。”
說話間他們走到了紙錢灘。守灘人老魏的棚屋裡亮著燈——不是油燈,是一盞白紙燈籠,掛在棚屋門前的枯柳枝上。燈籠紙上寫著一個“迎”字,字跡工整,不是老魏的筆跡。老魏是文盲,只會用鍋底灰寫歪歪扭扭的字。這個“迎”字筆畫端正,結構勻稱,是受過訓練的文書筆法。
“有人來過。”陳硯推開棚屋的門。屋裡不止老魏一個人。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男人坐在石桌旁,手裡端著一碗水正在喝。老魏坐在他對面,用鍋底灰在桌面上寫字,兩個人正在無聲地交流。中年男人看見陳硯進來,放下碗站起來,拱了拱手。
“你是陳硯。”他說,語氣很篤定,“我是江渚派來接應你們的人。我叫沈渡。紙紮墟那邊的事江渚跟我說了——你給了他撈屍灘原點的位置,他欠你一個人情。他讓我來這裡等你,送一樣東西過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一把銅鑰匙——和陳硯腰間掛的那三把形制一致,但鑰匙柄上刻的字不同,這把刻的是“祭祖”。祭祖古祠的鑰匙。
“這把鑰匙怎麼在你們手裡?”林舟皺眉。
“不是原版。”沈渡承認,“是江渚找人仿製的。他手下有個老鎖匠,以前在鄉俗司總部專門負責副本鑰匙的鑄造。後來叛逃出來投靠了江渚。他能根據原版鑰匙的形制推測出其他鑰匙的結構——你們己經有三把了,他用三把的樣本反推出了第西把應該長什麼樣。這把鑰匙能開啟祭祖古祠的大門,但能不能拿到正樑上的原版鑰匙,還得靠你們自己。仿製鑰匙只能開門,不能觸發副本通關認證。通關認證必須用副本內部的原版鑰匙。”
陳硯拿起仿製鑰匙看了看。銅質、重量、紋路都和三把原版幾乎一模一樣,唯獨匙刃上有一道極細的接縫——是兩半鑄件拼合後打磨的痕跡,原版是一體鑄造成型的。“這把鑰匙能開祠堂大門。但開了門之後,執禮人就會知道有人進來了。他知道我們遲早會來,肯定在裡面布了陷阱。我們先進去,找到匾額後面藏著的真牌位,拜了真牌位拿到認證之後不被執禮人的規則干擾。然後老鎖匠的仿製鑰匙給我們開了一條後路——不用在祠堂裡跟執禮人死磕。江渚這是在還人情。”
沈渡點頭:“他還讓我告訴你——庚寅不是普通的執禮人。他是宋知命的師弟,也是你爺爺當年的同事。三個人同一年進的鄉俗司,宋知命當了引渡人,庚寅當了執禮人,你爺爺也當了執禮人。後來你爺爺叛逃,宋知命被降職,庚寅反而升了——因為他主動申請看守祭祖古祠。那個祠堂裡供著鄉俗司所有叛逃者的祖先牌位,他想從中找到徹底清除叛逃者血脈的方法。你的名字也在他的名單上——你是叛逃者陳遠山的孫子,他只要在祠堂裡把你的名字刻上某一塊牌位,就能用規則追殺你,走到哪裡規則跟到哪裡。”
“聽起來這個人很執著。”林舟合上筆記本,“所以我們進祠堂之後要做的兩件事:第一,搶在他對我們動手之前找到匾額後面的真牌位完成拜祭。第二,拿到正樑上的原版鑰匙。仿製鑰匙能讓我們進去,但只有原版鑰匙才能讓我們安全出來。”
沈渡站起來拱了拱手,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還有件事。江渚讓我提醒你們——他的人在趕山墳嶺外圍發現了一座新挖的墳坑,坑底有油紙灰,周圍散落著黃記鋪子的紙紮殘片。紅衣老嫗己經不在山上了。”說完推開門走了。
陳硯把仿製鑰匙串在腰間和其他三把並排。現在他有西把鑰匙了——三把真的,一把仿的。還差一把真的。祭祖古祠,卷二最後一個副本,也是通往卷三的門檻。卷三是禁祀古墟——上古失傳兇俗區,規則不再寫在紙條上而是刻在骨頭上。在那之前,他得先闖過眼前這個祠堂。在那裡守了多年的執禮人庚寅等的是一個姓陳的叛逃者後代來討債,恐怕己經等得不耐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