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屍灘的淤泥在退潮之後露出了一層不一樣的顏色。不是青黑,不是灰白,而是一種發了黴的暗黃,像埋了多年的舊棉絮被水泡爛之後漚出來的色澤。陳硯蹲在灘塗邊緣,用撈屍的長竹竿撥開表層的浮泥,底下露出一截指骨。不是完整的骨骸,只有一截,食指的第二指節,骨面上刻著一個極小的字——“陳”。
他把指骨撿起來放在掌心裡。骨節很輕,鈣質己經被江水泡得半空,稍微用力就會碎成粉末。但骨面上那個“陳”字的刻痕還很清晰,筆法和他在古籍上看到的爺爺字跡一致——每一筆都有回鋒,收得很緊。“這是我太爺爺的指骨。”陳硯把骨頭遞給蹲在旁邊的老嫗,“他當年在撈屍灘撈屍時,把自己的一截手指切下來做了骨鎖,藏在祭祖古祠的神龕底座裡。但那截指骨己經碎了——碎在了萬祀祭壇上。這截不是同一根。這是另一截。”
老嫗接過指骨對著天光看了看,骨節內側有一道很細的裂紋,裂紋邊緣泛著暗紅色的沉積物——不是血,是硃砂。有人在骨頭上用硃砂畫過符文,符文被水泡化了,只剩裂紋裡殘存的一點顏色。“不止一截。這灘塗下面埋著的骨頭,恐怕不止你太祖父一個人的。”她用杖頭敲了敲周圍幾處淤泥,泥面下發出空洞的回聲——不是實心的土層,而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之後又塌陷下去的坑洞。她挑了一塊回聲最空的位置,讓陳硯用竹竿往下探。竹竿插進泥里約莫兩尺就碰到了硬物,不是石頭,是木頭——棺材板。
“這片灘塗下面有棺木。”陳硯把竹竿拔出來,竿頭上沾著的淤泥裡混著細碎的木屑和骨屑,“不是一口,是很多口。埋在淤泥底下,被潮水反覆沖刷,棺木己經爛了,骨頭從爛棺裡散出來,混在泥裡被潮水推著到處跑。”他沿著退潮後露出的泥灘走了幾步,每走幾步就能在泥面上找到一小片碎骨或一小塊朽木。骨片上的刻字各不相同,有的刻著“周”,有的刻著“林”,有的刻著“魏”——撈屍灘當年那十六個撈屍人的姓氏全在這裡。
“他們不是死在祭江日當天。”陳硯把幾片刻著不同姓氏的骨片排在手心裡,“庚寅用偽規則清洗撈屍行當時,十五個人當場斃命,老魏倖存。這十五個人的屍體被老魏拖進江裡水葬,按理說應該順著暗河漂到下游去了。但這些骨頭還在灘塗下面——說明老魏水葬之前,有人提前把屍體從灘塗上搬走了。搬到這層淤泥下面,埋進了早就準備好的棺材裡。這些棺材不是臨時挖的,是提前預備的——有人早就知道祭江日那天會死人。”
“誰知道?”林舟推了推眼鏡,蹲下來檢查骨片上的刻痕。刻痕不是死後刻的,是死前刻的。骨面上的刻痕邊緣有癒合痕跡——骨頭在被刻字之後還活著,傷口周圍的骨組織有輕微的增生反應,說明這些撈屍人在祭江日之前就己經把自己的姓氏刻在了自己的手指骨上。他們提前刻骨不是為了留名,撈屍人沒有在骨頭上刻名字的習俗。他們刻骨是因為有人讓他們刻的——有人告訴他們,刻了骨的指頭在關鍵時刻可以救自己一命。
“庚寅。庚寅在祭江日之前分別找過這十五個撈屍人,對他們說了同樣的話——‘把你的姓氏刻在指骨上,刻完之後這根指頭就能在規則判定時代替你本人承受一次死亡。’這是偽規則。”陳硯把骨片翻過來,骨片背面有一道極細的硃砂紋路,和他在祭祖古祠監察鏡背面看到的人皮符文屬於同一種手法,“他給每個撈屍人種了一道符——刻骨符。刻了符的指骨在規則判定時會被識別為‘替身’,規則先殺替身,再殺本人。這就是為什麼祭江日那天十五個人當場斃命——他們的替身指骨替他們死了一次,但偽規則的反噬緊隨其後又把他們本人也殺了。替身和本人同時死亡,規則懲罰翻倍。”
“庚寅為什麼要把屍體埋在灘塗下面?”
“不是為了埋屍。”老嫗用杖頭敲了敲棺材板的位置,木板發出空洞的回聲,回聲從一口棺材傳到另一口棺材,整片灘塗下方此起彼伏地響起沉悶的共鳴,“這十五口棺材排成一個圈。圓心位置是漲水樁——撈屍灘的原點。他用十五口棺材和十五具撈屍人的屍體做成了一道封印,壓在撈屍灘原點周圍。封印的目的是阻止原點被替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