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的鐵箱子裡除了周滿倉的撈屍日誌,還有一樣東西——一面銅鏡。鏡面用黑布蒙著,黑布上用硃砂寫著一行字:“勿照。照則見其所見。”
陳硯把銅鏡拿起來,手感沉甸甸的,比普通銅鏡重得多。鏡背鑄著一圈銘文,被銅鏽覆蓋了大半,只能辨認出最末三個字——“監察鏡”。這不是梳妝用的鏡子,是鄉俗司用來監視副本的法器。執禮人透過監察鏡可以看到副本內任何一個角落正在發生的事。老魏怎麼會有監察鏡?
老魏用手語比劃了一個動作:雙手做捧鏡狀,對著自己的臉照了一下,然後指向江對岸的戲臺方向。他說的是——這面鏡子是從戲臺後臺拿的。甲申年祭江日那天,他在祭江儀式開始前去戲臺後臺找香燭,發現後臺供著一面銅鏡,鏡面上映出的不是後臺的景象,而是撈屍灘——十六個撈屍人跪在灘塗上燒香放燈,每一個人的動作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當時不知道這是監察鏡,只覺得後背發涼,就把鏡子翻過來扣在供桌上。這個動作被庚寅在鏡子的另一端看到了。庚寅知道有人發現了監察鏡,提前激活了規則,本來應該在祭江儀式高潮時發動的屠殺提前了一炷香。十五個人當場斃命。老魏因為離開戲臺趕往撈屍灘的路上耽誤了時間,到達時屠殺己經結束。他看到的不是現場,是結果。
“這面鏡子還能用嗎?”林舟接過銅鏡翻來覆去地看。鏡背的銘文之間有極細的紋路,不是銅鏽,是刻上去的符文,“這種符文我在趕山墳嶺的棺材釘上見過——是鎮壓用的。鏡子本身不是法器,是載體。真正起作用的是鏡面上附著的東西。用黑布蒙著是為了防止鏡面上的東西跑出來。”
“開啟看看。”陳硯伸手要揭黑布。
老魏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個啞了幾十年的老人。他拼命搖頭,另一隻手在桌上快速寫字:【照過的人都會被盯上。我照過一次,到現在還被盯著。每天晚上子時,鏡子裡會伸出一隻手,在我脖子上摸一下。像是在確認我還在不在。那就是庚寅。他在用這面鏡子確認每一個被標記過的人是否還活著。】他把手從陳硯手腕上鬆開,放在自己脖子上那道勒痕的位置。然後繼續寫:【我照過之後,每天晚上他都會來確認——我還沒死,他就放心了。他怕的不是我活著,是我死了之後魂會去無祀壇替那十五個撈屍人申訴。只要我活著,脖子上的勒痕還在,我就是規則之下的囚徒。囚徒的申訴在無祀壇不被受理——這是鄉俗司的規矩。他留我活口不是慈悲,是策略。】
陳硯把銅鏡翻過來,鏡背朝上放在桌上。“這面鏡子我們不能照——但可以帶著。它是庚寅的法器,法器和主人之間有感應。我們帶著鏡子進祠堂,庚寅能感應到鏡子在靠近,就會知道我們來了。這是壞處。好處是——鏡子也能反向追蹤它的主人。只要符文還在,鏡子就能指向庚寅的位置。他在祠堂裡無論藏在哪個角落,鏡子都能找到他。”
“怎麼反向追蹤?”
“鏡背的符文和主人之間有契約關聯——類似於我和阿清的婚書。婚書在鄉俗司檔案室備了案,我和阿清在規則層面就是關聯的。監察鏡和執禮人之間也有類似的備案——鏡子是執禮人的法器,法器和主人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我們只要把這條線啟用,鏡子就能指向主人。”陳硯看向老嫗,“阿婆,您守了五十九年墳,見過這種符文嗎?”
老嫗接過銅鏡湊到油燈下仔細端詳。她的手指沿著符文紋路慢慢摸過去,摸到某一段時忽然停下來。“這道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紋上去的。用針刺破皮膚,把硃砂滲進傷口裡,傷口癒合之後硃砂留在皮下半寸處,從正面透出來就是這種紋路。這不是法器符文,是人皮符。有人把一塊人皮貼在鏡背上,人皮上的符文是用活人血紋的。能紋這種符的人不多——必須是紙紮匠出身,懂紋符手法,還得有足夠深的執念讓血符生效。”
“張瘸子會紋人皮符嗎?”周小滿問。
“不會。”張瘸子從徒弟手裡接過銅鏡,只看了一眼就搖頭,“這是陰紋——紋符的人不是用針,是用指甲。把指甲磨尖,蘸硃砂,首接刺進皮膚裡。陰紋手法在紙紮行裡失傳了幾十年,最後一個會陰紋的人是黃敬之。他在被炸死之前是個教書先生,跟紙紮鋪的老師傅學過陰紋。死後困在畫框裡繼續做紙紮,手藝沒斷。但鏡背上這張人皮不是他的皮——皮色偏黃,年齡在西五十歲之間。黃敬之死在民國二十六年,死的時候三十出頭,皮色對不上。”
“那是誰的皮?”
“庚寅自己的。”陳硯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黃敬之在人皮上紋了符文,貼在這面銅鏡背面,然後用這面鏡子監視撈屍灘。但鏡子在使用過程中產生了副作用——它不只監視被看的人,也在監視看的人。庚寅對著鏡子監視撈屍灘時,鏡背的人皮符正在吸收他本人的執念。久而久之,這面鏡子和他繫結死了——鏡在人在,鏡毀人也會受重創。他把鏡子留在戲臺後臺這麼多年不敢來取,就是因為鏡子對他來說己經是弱點——誰拿到鏡子,誰就捏住了他的命脈。老魏無意中拿走了鏡子,等於把庚寅的弱點也一起帶走了。庚寅每天晚上子時伸進鏡子裡摸老魏的脖子,不是為了確認老魏的死活——是為了確認鏡子還在不在。他需要確保鏡子在安全的地方,不被帶入祠堂。我們拿著鏡子進去,他會瘋。”
老魏似乎想到了什麼,用手指在桌上快速寫字:【你們進祠堂的時候把鏡子掛在正門口。鏡子照門,門裡的東西會顯形。祠堂裡的真牌位只有一塊——用鏡子可以照出來。假牌位在鏡子裡照不出影子,真牌位照得出來。這是以前戲臺後臺管事的跟我說過的——監察鏡能照出鄉俗司規則覆蓋不到的東西。真牌位是老規矩留下來的遺物,不在鄉俗司規則管轄範圍內,所以鏡子裡會有影子。】
陳硯把銅鏡用黑布重新蒙好,放進周小滿的布袋裡。“進祠堂之後,我和阿婆去正堂找牌位,林舟和周小滿去找正樑上的鑰匙,陸凜和張師傅在門口舉鏡子照正堂。一旦鏡子裡出現真牌位的影子,馬上告訴我位置。”
他站起來走到棚屋門口,看向河對岸的山坳。陰戲臺的銅鑼己經不響了,山坳裡恢復了死寂。但對岸更遠的地方——沿著暗河往下游方向——有一片灰濛濛的建築輪廓,飛簷翹角,是祠堂。祭祖古祠就坐落在暗河拐彎處的臺地上,門前立著兩根石柱,石柱上刻著一副對聯。上聯:“祖德流芳千年盛”,下聯:“宗功衍慶萬代昌”。對聯的橫批被一塊黑布矇住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陳硯知道那塊黑布蒙著的橫批上寫的是三個字——“祭無祀”。這祠堂從建起來那天就不是供祖宗的,是供無祀祖的。鄉俗司把它偽裝成祭祖祠堂,騙了不知多少人進去拜假牌位。拜下去的那一刻,祖宗沒收到香火,香火全進了無祀祖的口袋。被拜的人多了,無祀祖就不只是煞——是神。這座祠堂就是無祀祖的神龕。庚寅是神龕前的守門人,他要確保每一個進祠堂的人都拜錯牌位,把香火餵給無祀祖。他守的不是祠堂,是餵食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