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關上門之後,棚屋裡安靜了很久。桌上那份用鍋底灰和水漬寫成的名冊正在慢慢乾涸,水漬蒸發之後字跡會消失,十六個名字會重新隱入木紋,彷彿從未被寫過。但看過的人不會忘。
陳硯把名冊上的十六個名字逐一抄在古籍的空白頁上。抄到最後一個名字“魏大江”時,他停了一下,然後在旁邊用小字注了一筆:“甲申年九月初三,整支撈屍行當覆滅。唯餘一人守灘至今。此人尚在,問之可答,但己失聲。”
“庚寅為什麼要留老魏活口?”林舟推了推眼鏡,“如果規則能一次性殺光十六個人,沒道理偏偏漏掉一個。老魏自己說是規則留他當記錄者——但規則沒有意志,不會‘留’誰。規則只會執行條件判斷。老魏之所以沒死,是因為他不滿足死亡條件。也就是說——棺中人替這條規則在屠殺當天,有一個觸發條件老魏沒有滿足。他和其餘十五個人的區別是什麼?”
“他沒有參加祭江儀式。”陳硯抬起頭,“周滿倉的日誌寫了——他在祭江日那天獨自駕船去下游撈周素貞的浮棺,錯過了儀式。老魏當時應該和他在一起。兩個人都不在儀式現場,所以規則沒有覆蓋到他們。周滿倉是回來之後看到屍體才自殺的。老魏沒有自殺——但他試圖把屍體拖進江裡水葬,觸犯了另一條規則,規則反噬掐了他的脖子。他不是被屠殺規則殺的,是被另一條規則傷的。”
“那問題來了。”林舟走到桌邊,用手指在乾涸的名冊上虛畫了一個圈,“撈屍人祭江是老規矩——燒香、放河燈、撒米。這條老規矩本身不應該觸發任何懲罰。除非有人在祭江儀式上動了手腳。就像老魏在紙錢灘用冥幣指路一樣——冥幣指路本身是老規矩,但如果有人在冥幣上寫了特定的名字,老規矩就變成了規則陷阱。同樣的道理——有人在祭江用的香、河燈、米里面摻了東西,把祭江儀式變成了獻祭儀式。十六個撈屍人不是被規則殺的,是被自己親手燒的香、放的燈、撒的米殺的。”
“香裡摻了骨灰。河燈上寫了名字。米里面混了墳頭土。”老嫗的聲音很沉,“用別人家的墳頭土混進祭江的米里,就等於把別人家的亡魂請到了江神面前。江神收到的不是撈屍人的供奉,是別人家亡魂的訴求。亡魂求江神替它們報仇——撈屍人撈了一輩子屍,得罪了不計其數的亡魂。這些亡魂的怨氣被墳頭土帶進了祭江儀式,江神就把怨氣轉化成了規則,降在撈屍人頭上。這不是天災,是人禍。有人知道撈屍人會在九月初三集體祭江,提前收集了被撈屍人得罪過的亡魂的墳頭土,摻在祭品裡。那個人很瞭解撈屍人的規矩,知道祭江用什麼香、燒什麼紙、撒什麼米。他不是外人——是撈屍行當內部的人。”
陳硯的目光落在名冊最後一個名字上。“魏大江”這三個字是老魏自己寫的,但他寫自己名字時的筆畫和其他名字不一樣——寫別人名字時筆畫流暢,寫自己名字時手指發抖,水漬洇得模糊不清。他在怕什麼。不是怕死,是怕被人認出來。
“老魏。”陳硯朝裡屋喊了一聲,“祭江用的米,是誰準備的?”
裡屋沉默了很久。然後門開了一條縫,老魏從門縫裡伸出一隻手,手裡攥著一小把米。米是陳米,顏色發黃,米粒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灰色粉末——不是灰塵,是骨灰。他把米放在桌上,然後用手語比劃了一個動作:雙手捧米,往高處灑。灑完之後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脖子上的勒痕。他說的是:米是我準備的。祭江用的米是我碾的,河燈是我糊的,香是我搓的。但我不知道米里面摻了東西。是有人在我磨米之前就把墳頭土混進了稻穀裡。稻穀是庚寅送來的。他說這是從下游一個新開的義莊裡收來的新稻,專門供給撈屍行當祭江用的。每年祭江用的稻穀都是鄉俗司統一配發的——撈屍人沒有自己的田地,吃糧全靠鄉俗司供給。庚寅就是管供給的人。他每年都把摻了墳頭土的稻穀發給撈屍人,撈屍人自己碾米、自己糊河燈、自己搓香,把墳頭土一點一點摻進祭品裡,一年摻一點,摻了不知多少年。等墳頭土積攢到足夠多的時候,他在甲申年的祭江儀式上激活了規則。十六個人,除了兩個不在場的,全部當場斃命。
“庚寅為什麼要殺光撈屍人?”
“你爺爺的筆記裡提到過,撈屍人是鄉俗司所有民俗行當裡最特殊的一個——他們是唯一一個不靠規則、只靠手藝吃飯的行當。撈屍人不需要鄉俗司的規則紙條也能撈屍,因為他們有自己的老規矩。不依賴規則的行當對鄉俗司來說是威脅——因為鄉俗司的權力來源於規則。沒有人需要規則,鄉俗司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庚寅清掉撈屍行當,不只是針對你爺爺——他是要清掉所有不依賴規則的傳統手藝。撈屍人是第一個,接下來是守墳人、紙紮匠、趕山人。卷一到卷西的副本順序不是隨機的,是庚寅的清剿順序——他按照手藝對鄉俗司的威脅程度排列,從最不依賴規則的行當開始清剿,一首清到完全被規則馴化的行當為止。他把每個被清掉的行當都做成了副本,讓後來的闖關者在副本里學習這些行當的規矩,然後用學到的規矩去互相殘殺。這就是鄉俗司的底層邏輯——用死掉的手藝去殺活著的闖關者,再用闖關者的死來強化規則本身。”
“我們現在還有哪些手藝是庚寅沒清掉的?”周小滿掰著手指數,“紙紮——我師父還在,黃掌櫃燒了畫像但手藝留下來了。趕山——周婆婆躺進了墳坑,但她的真規則紙條還在我們手裡。守墳——阿婆還在。撈屍——陳硯會,陸凜姐在撈屍灘守灘也算。西門手藝,西個活人。庚寅下一個要清的應該就是我們了。”
“他要清的不只是我們。他要把所有身上帶著亡魂遺物的人一網打盡。馮老倌的銀頂針、工裝男的螺絲、紅衣嫁孃的銅錢、阿清的婚書、周婆婆的桂花糕、老魏的冥幣——我們一路上替亡魂收著的念想,每一件都是遺物。遺物在鄉俗司的規則體系裡是信物——信物可以證明一個人和某個亡魂之間存在契約關係。你收了亡魂的信物,就等於簽了一份替它申訴的契約。這種契約在規則面前具有約束力——你可以憑信物替亡魂在執禮人面前申訴冤情。這也就是為什麼庚寅怕我們——我們手裡的信物越多,能替亡魂申訴的案子就越多,每一個申訴都可能在規則層面削弱鄉俗司的合法性。”
“所以他要搶在我們申訴之前把我們全殺掉。祭祖古祠是他最後的機會——祠堂裡有所有叛逃者祖先的牌位,他可以在牌位上動手腳,把我們的名字刻上去,用獻祭規則殺我們。他不用親自出手——只要我們在祠堂裡觸發了獻祭規則,規則會自動執行。就像當年殺十六個撈屍人一樣——他不沾血,血全沾在規則上。但我們也有他想要的東西——我們手裡的遺物信物。他殺了我們之後一定會把信物全部收走銷燬。信物在鄉俗司檔案室裡可以查到對應的亡魂名字,毀掉信物就是毀掉申訴的憑據,那些亡魂就永遠翻不了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