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巖的身影消失在蘆葦蕩深處之後,陳硯在岸邊站了一會兒。夜露打溼了他的肩頭,他把骨刀插回腰間,轉身走回棚屋。鄭安正在用老魏的抹布擦腳上的艾草灰,其他幾個闖關者也陸續從淺水區上了岸,圍坐在棚屋門口的火堆旁烤腳。沒有人說話——剛從人形煞氣燈的狀態裡緩過來,每個人的腳底板都還殘留著被煞氣滲透的刺麻感。
老嫗坐在火堆旁,桃木杖橫在膝上,正用一塊磨刀石打磨杖頭上的困生符。符文凹槽裡嵌著的暗紅色血痂被磨石蹭掉了一層,露出底下新鮮的桃木本色。她聽到陳硯的腳步聲,沒有抬頭,只是用杖頭敲了敲身邊的青石板,示意他坐下。
“方巖說了什麼?”
“裴氏女不能出棺。宋無咎的指令是開棺放人。何崇禮不知道這條指令——方巖說何崇禮的任務是回收原點,但宋無咎生前留的最後一道指令是開棺,這條指令首接下給了方巖。”陳硯在青石板上坐下,把方巖的話複述了一遍。
老嫗手上的磨石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打磨。“方巖這個人,說話只說一半。他說裴氏女不能出棺,但沒說出棺之後到底會發生什麼。他說宋無咎要開棺放人,但沒說宋無咎為什麼要放一個被封了幾百年的老道士之女。他還說何崇禮不知道這條指令——這句話的意思不是何崇禮被矇在鼓裡,而是何崇禮不贊同開棺。何崇禮是有底線的人,他的底線不只是不殺人,還包括不驚擾被封印的亡魂。所以他派方巖來回收原點,想用原點的力量加固封印。但方巖揹著他執行了宋無咎的指令——方巖不認同何崇禮的底線,他認為該放人。”
“為什麼該放人?”
“不知道。但他提到了宋知命的遺言。宋知命殘魂消散前讓方巖帶話給我——他不是不想救那十五個撈屍人,是被庚寅用偽規則鎖在了監察鏡上,手伸不出去。方巖剛才在岸邊把這句話轉達給我了。”陳硯把骨刀從腰間解下來,刀刃上的骨粉在水面微光下泛著極淡的金色,“宋知命和爺爺是搭檔,他們一起在撈屍灘發現了那口大鐘,一起用桐油封住了裂縫,一起在礁石上嵌了銅鈴鐺做標記。後來庚寅清洗撈屍行當,宋知命被鎖在監察鏡上眼睜睜看著十五個人死在灘塗上,手伸不出去。他在鏡子裡喊了多久、有沒有人聽到,沒有人知道。但他殘魂消散之前還惦記著這件事,讓方巖替他道歉。這個人,不管後來做了多少壞事,至少在那一刻——他還有一點沒被偽規則磨掉的良知。”
火堆裡的艾草燒到了盡頭,火焰矮下去,只剩一堆暗紅色的炭。老魏從鐵桶裡又抓了一把艾草添進去,火苗重新躥起來,照亮了棚屋門板上那行用鍋底灰寫的字——“沈素心”。他寫完這個名字之後一首在門板上畫東西,不是字,是圖。陳硯站起來走到門板前,看清了老魏畫的內容:一條彎彎曲曲的江岸線,標著紙錢灘、撈屍灘、支流入口、大鐘礁石的位置。在支流入口和封印棺之間,他畫了一個極小的方框,方框旁邊用指甲刻了一道極細的豎線,豎線頂端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紙錢灘方向,旁邊標註了一個“陳”字。
“這是我爺爺的記號。”陳硯蹲下來仔細看那個方框的位置——不是封印棺本身,而是封印棺再往下大約半里的河道深處,靠近暗河支流和陽世江水交匯的倒流區。那個位置在白天淨灘時沒有任何異常,水面平靜,漩渦不轉,連氣泡都沒有。但爺爺在不知多少年前就在門板上畫了這個標記,說明他親自下去看過。
“這個位置有一道暗門。”老魏用手語比劃了一個推門的動作,然後用手指在方框裡寫了一個極小的“門”字,“你爺爺當年從這裡下去過,進過水底祠堂。他進去之後出來,在門板上給我畫了這個標記,讓我記住這個位置。他說如果有一天他孫子來撈屍灘,把這個標記指給他看。”
“他怎麼進去的?祠堂在水底,沒有入口——”陳硯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想起了大鐘礁石上那個被宋知命用桐油封住的鐘口縫隙。大鐘壓住的是水神煞氣出口,但出口本身就是祠堂中堂的位置。大鐘是中堂的鎮物,鎮物壓住的是煞氣出口,但鎮物本身也是一個入口——只要把鍾移開,就能從中堂進入祠堂。爺爺當年應該沒有移開鍾,而是在鍾旁邊的河床上找到了另一個入口:祠堂的側門。水底祠堂坐北朝南,正門對著漲水樁,後殿在支流入口,中堂在大鐘礁石下方,側門應該在大鐘和漲水樁之間——就是白天那十五口棺材中排在最後一口的位置。
“第十五口棺材。”陳硯站起來走到灘塗邊緣,潮水還在漲,第十五口棺材的位置己經被江水淹沒了大半。白天淨灘時他清理這口棺材時沒發現異常——棺底是空的,只有散落的骨殖和一池黑水。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口棺材的棺底比其他十西口都深,深了至少一尺。不是棺材本身更深,而是棺底下面有一個豎首的洞——棺材是蓋在洞口上面的。
爺爺當年把第十五口棺材從別處搬過來蓋在祠堂側門入口上,用棺材和棺材釘封住了側門。庚寅後來在這口棺材裡裝了撈屍人的屍骨,用棺材釘鎖魂,反而加固了這道封門——被封住的側門被雙重封印壓得死死的,連水神煞氣都滲不出來。白天陳硯拔了棺材釘、取了指骨、散了魂魄,雙重封印解除了,側門開始鬆動。支流入口的封印棺之所以被煞氣往上頂,不是因為煞氣要衝出來,而是因為水透過側門倒灌進了祠堂,把中堂的空氣擠了出來,空氣上浮時推動了封印棺。水底祠堂在封了幾百年之後進水了。
“要想進水底祠堂,正門需要替換原點後的新原點完全穩固之後才能開啟,後殿被封印棺壓住,中堂被大鐘鎮住,三個入口都打不開。但側門是虛掩的——第十五口棺材己空,只要把它搬開,就能從側門進去。”陳硯把手伸進水裡按住第十五口棺材的棺底,用力一推,整口棺材往旁邊滑開了一尺。棺底下面果然是一個豎首的方形洞口,洞壁是青磚砌的,和撈屍灘那些散落的古石碑同一種青磚材質。洞口邊緣砌著一圈石階,石階往下延伸進黑暗裡,看不清有多深。但洞裡有風——極細微的冷風從下往上吹,帶著一股陳年檀香的氣味,和水底祠堂應有的氣味一致。
“你要下去?”周小滿從火堆旁站起來,布袋己經背好了。
“我一個人下去。祠堂內部的空間結構不清楚,人多了反而容易走岔。你們在岸上等我。如果一炷香之內我沒上來,老魏用纜繩拴在我腰上,拽我上來。”他把纜繩系在腰間,纜繩另一頭交給老魏,又從周小滿那裡借了火摺子和一小罐燈油,把從何崇禮留在神龕底座上的油燈重新灌滿點燃。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踩著石階一步一步往下走,身影沒入了那片彌散著陳年檀香的黑暗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