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走到第三十七級時,檀香味忽然變濃了。不是逐漸變濃,而是像有一堵無形的氣味牆橫在第三十七級和第三十八級之間,跨過這一步,整個人像一頭扎進了香爐裡。陳硯屏住呼吸,把油燈舉到面前——燈盞裡的火苗沒有晃動,說明空氣是靜止的,沒有對流,沒有出口。但檀香味能穿透靜止的空氣瀰漫到這個位置,只能說明祠堂內部的香木結構還保持完好,幾百年來從未被人破壞過。
石階盡頭是一條窄窄的青磚甬道,甬道兩側牆壁上嵌著銅質燈架,燈架上的油燈早己乾涸,燈芯炭化成一截灰白色的細棍。陳硯用火摺子試著點了一下,燈芯沒著——燈油不是耗盡的,是被什麼東西從燈盞裡吸走了,每一個燈盞底部都留著一圈暗紅色的沉積物,和血蠟融化後的殘渣同質。老道士當年在祠堂的燈盞裡灌的不是桐油,是血蠟。血蠟在低溫下能燃燒幾百年不滅,但如果遇到外力介入會加速消耗——幾十年前這口水域被鄉俗司接管,庚寅在河床上埋棺材、釘符文,破壞了祠堂外圍的封印結構,燈盞裡的血蠟感應到封印鬆動,全部自動燃燒耗盡,釋放出的煙氣凝聚成了老魏在淺灘上看到的那層桐油膜。
甬道走到盡頭是一扇石門。門沒有鎖,是用一整塊青石板雕成的,石板上刻著和封印棺棺蓋上一模一樣的“禁”字元文。門縫邊緣有一道新鮮的劃痕——不是刀刻的,是指甲劃的,劃痕從“禁”字最下面一橫延伸到門縫底部,劃得非常用力,指甲斷片還嵌在石門縫隙裡。陳硯把油燈湊近了看,斷片很小,只有米粒大,甲面上沾著乾涸的血跡,血跡氧化後變成了深褐色。從指甲的形狀和厚度來看,是男人的手,斷片邊緣有老繭摩擦的痕跡——撈屍人的手。爺爺的手。他當年從側門進入祠堂時曾在石門前停留過,用指甲在門縫上劃了一道記號,然後推開了這扇門。他推門時指甲斷了,血沾在石門上,和石粉混在一起凝成了這道劃痕。
陳硯把手掌按在石門“禁”字上輕輕一推。石門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滑開了,門軸是用血蠟潤滑過的青銅合頁,血蠟乾涸之後合頁表面形成了一層極薄的石墨化碳膜,碳膜的自潤滑性讓幾百年的老門仍然開合無聲。門裡面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石室,面積不大,和紙錢灘老魏的棚屋差不多寬。石室正中央立著一座石制神龕,神龕裡供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尊石雕的牌位。牌位上刻的字在油燈光下泛著極淡的金光——“裴氏女之位”。沒有任何字首,沒有生卒年月,沒有封號,沒有諡號。老道士給自己唯一的女兒立牌位時,只刻了這三個字。不是因為他不想刻更多,而是因為裴氏女的名字己經被她自己從所有檔案裡抹掉了。她自願為祭時提出的唯一條件,就是不留下全名——她怕後世有人用她的名字進行第二次獻祭。
神龕前面擺著一張石供桌,桌上放著一盞滅掉的銅油燈,燈盞旁邊攤著一本翻開的冊子。陳硯走過去低頭看,冊子是線裝的,紙質發黃但儲存完好——祠堂內部密閉乾燥,紙纖維沒有受潮膨脹,上面的字跡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寫的。冊子封面上寫著西個字:“鄉野禁書”。是古籍的下半卷。他手裡那本是從爺爺那裡繼承來的上半卷,記錄的是撈屍禁忌和暗河副本的真規則。下半卷一首不知所蹤——爺爺在撈屍手記裡提到過他進過水底祠堂,但沒說他把下半卷帶走了。他沒有帶走。他把下半卷留在了供桌上,留給後來的人。
陳硯伸手去拿冊子,指尖剛碰到封面,神龕底座忽然發出一聲極細的嗡鳴。不是機械聲,是人的聲音——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從底座深處傳上來,很輕很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在說話。他蹲下來把耳朵貼在神龕底座上仔細聽,那聲音斷斷續續地在重複同一句話,嗓音柔和卻帶著幾百年的疲憊:“別開棺。別讓他出來。他在棺裡醒著。醒了幾百年了。”
裴氏女的聲音。她在神龕底座下面——封印棺壓住的是後殿入口,神龕底座才是她的棺槨本體。側門連線的是祠堂前室的供桌區域,真正的棺槨在供桌後面的神龕底座正下方。她不在封印棺裡——封印棺裡封的是“水神”的煞氣出口,她的棺槨在更深處,是整座祠堂的核心。她用自己的身體壓住了煞氣出口的最後一道閥門,如果她被移開,煞氣就會從她身下噴湧而出。但她說“別讓他出來”,指的是誰?不是她自己——她說的是“他”,一個在棺裡醒了幾百年的人。不是水神——水神是煞氣聚合體,沒有性別。她說的“他”是另一個人。
陳硯把耳朵貼近底座石壁,壓低聲音問:“他是誰?”
神龕底座裡的聲音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苗在供桌上輕輕搖晃,把石室內陳年不散的檀香菸霧攪出一圈極淡的漩渦。然後她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一次更輕更慢,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遠很久遠的故事:“我爹的徒弟。他替我封棺時,把自己也封了進來。他說師父欠你的,我替他還。”老道士欠女兒的,是指老道士為了封印水神把女兒獻祭了這件事。徒弟替師父還債,把自己和師妹封在一起,用自己身體裡流著的裴家指骨的血脈之力加固封印。他在棺裡躺了幾百年,沒有死,也沒有醒——是半醒。能感覺到時間在流動,能聽到頭頂的江水日夜拍岸,但動不了,睜不開眼,也說不了話。裴氏女也是一樣。兩個人被封在同一口棺槨裡,背對背躺著,幾百年來從來沒有面對面說過話——因為根本轉不了身。
“現在封印棺鬆動了,他醒了。”裴氏女的聲音裡帶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我在祠堂底下守了他幾百年,守到今天守不住了——他一旦完全醒來,會代替我壓住煞氣出口。這是他自己發過的誓——他對我爹發過誓,說如果有一天封印鬆動,他自願替我做祭品,讓我走。我不要他替我,但他不聽。”
陳硯沉默了。這口棺槨裡封著兩個人,都想替對方死。而掌燈人在外面想開棺放人,方巖說宋無咎的指令是開棺。宋無咎要放的也許從來不是裴氏女,而是她的師兄——放他出來替裴氏女壓住煞氣出口,裴氏女就能走。但裴氏女不走,她怕他替她死。這就是為什麼方巖說“裴氏女不能出棺”——不是封不住煞氣,而是她出了棺,她師兄就會死,她不忍心。
“有沒有辦法兩個人都能出來?”陳硯問。
裴氏女又沉默了一會兒。“……有。找一個人替我們。”她的聲音幾乎散在了檀香菸霧裡。這就是她這幾百年裡沒有呼救的原因——她知道替死這種事只是把犧牲轉移給另一個人,她不忍心讓任何人替她。但現在封印己經鬆了,水神煞氣正在往外滲,如果她不走,整片撈屍灘都會被煞氣掀翻;如果她走,師兄就會死;如果她不走也不讓師兄替,兩個人都會被煞氣吞掉,撈屍灘也保不住。她等了幾百年,等來的不是一個願意替她死的人,而是一個問她“兩個人都能出來嗎”的人。
“天亮之後潮水退到最低,我們開棺。我替你們想辦法。”陳硯說完這句話站起來,把下半卷古籍收進懷裡,和上半卷並列放在內兜中。他把供桌上的銅油燈重新灌滿燈油點燃——這盞燈是祠堂前室的長明燈,幾百年沒亮了。油燈亮起來之後,神龕底座裡的聲音漸漸消散,只剩最後一句話還在石壁之間輕微地迴盪:“謝謝你。燈亮著,他就知道有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