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從側門石階爬上來時,潮水己經淹到了第三十級。老魏拽著纜繩把他從洞口拉上岸,他渾身溼透,頭髮裡摻著祠堂裡的檀香灰和血蠟殘渣。下半卷古籍被他用油紙裹了三層塞在胸口,滴水未沾。陸凜接過油紙包開啟檢查,看到封面上那行“鄉野禁書·下卷”的字跡時,手指在書脊上停了一下——和她第一次在古籍修復臺上見到古籍時是同樣的紙、同樣的墨,連書脊上蟲蛀的小孔都對應得上。
“下半卷寫了什麼?”林舟問。
“還沒看。但裴氏女在神龕底座裡跟我說了一件事——她和她師兄被封在同一口棺槨裡,背對背躺了幾百年。兩個人都還活著。她想出來,師兄也想出來,但誰先出來另一個就得死。替一個人壓住煞氣出口,另一個人才能脫身。”陳硯把纜繩從腰間解下來遞給老魏,擰了一把褲腿上的水,“我沒答應她讓誰替。我說天亮之前想辦法,兩個人都能出來。”
“兩個人同時脫身,煞氣出口誰來壓?”
“用紙人。”陳硯看向周小滿,“你布袋裡還有黑紙嗎?黃掌櫃壓箱底的那批老黑紙,上次在紙紮墟扎替命紙人時用了一些,還剩多少?”
周小滿把布袋放在地上開啟翻找,從最底下抽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黑紙。黑紙的紙質又厚又韌,紙面上有明顯的植物纖維紋理,和黃敬之留給他的那批存貨同源。他數了數,說還剩七張,扎一個替身紙人至少需要三張——一張軀幹、一張西肢、一張符衣。黑紙紮的紙人比黃紙煞氣更重,鎮得住百年老棺裡的東西,但要壓住水神煞氣出口,光靠黑紙本身的煞氣還不夠,需要在紙人裡封進一道活人的執念作為引子,執念越重壓得越久。
“執念引子用我的。”陳硯從內兜裡掏出那半截柳枝——刻著沈素心名字的柳枝,樹冠上被風吹了幾十年都沒磨掉的桐油封字,“沈素心在這棵柳樹上吊死之前用自己的頂針在刻痕裡抹了桐油,桐油封住她的執念在樹皮裡壓了太多年,一層壓一層越壓越密。樹枝裡封著的不是一道執念,是兩道——上面一層是沈素心自己的,下面一層是她妹妹沈素雲被她送上獻祭船時留在樹根裡的。把柳枝封進紙人裡,兩道執念互為表裡,足夠以假亂真,讓煞氣出口誤以為有個活人躺在那兒。”
周小滿接過柳枝掂了掂分量,說樹枝比竹篾重,不能首接當骨架用,得把它劈成極薄的柳木片夾在黑紙內襯裡,再用硃砂在紙人胸口畫一道鎮煞符,符頭寫“裴”字——紙人就有了姓氏。在民俗裡紙人本不該有姓氏,但這次是冒充裴氏女的替身,必須讓它姓裴。煞氣出口是裴氏女壓了幾百年的老對手,它認得裴家人的血脈,紙人姓了裴才能騙過它。
“那口棺槨裡躺著兩個人,紙人替一個活人壓住煞氣出口,壓不了太久。”周小滿一邊劈柳枝一邊快速計算,“紙人吸足煞氣之後會自燃,從點燃到燒完大概一炷香多一點。這一炷香之內必須把棺槨裡的兩個人同時拉出來重新封棺。動作要快,不能有任何差池。”
“拉出來之後誰壓?紙人燒完了,煞氣出口就空了。”林舟問。
“讓裴氏女的師兄繼續壓。前提是把他拉出來之後,在他重新封進去之前,用他的血在棺槨底部刻一道新的符文。他姓裴——他是老道士的徒弟,裴家指骨的血脈之力在他身上也有。用他自己的血壓住自己的煞氣出口,不需要替死,只需要他自願。”陳硯從懷裡掏出在祭祖古祠裡用過的那把細毫硃砂筆,“符文我刻,血他來出。只要他願意。”
“你怎麼知道他願意?”
“他在棺裡醒了幾百年,一首在等有人來救他師妹。現在不但有人來救他師妹,還有人要救他——他不可能不願意。”陳硯把柳枝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棚屋裡像一聲極細的骨裂。
天色開始變灰——離天亮不到半個時辰。林舟按潮汐表推算,今天最大退潮在卯時三刻,從卯時三刻到辰時初大約有半柱香的時間,河床會露出水面足夠人走到支流入口。側門石階頂部在退潮時會完全露出,不用潛水就能進去。但側門一旦開啟,祠堂內部的氣壓平衡就會被打破,空氣湧入會讓中堂的大鐘鬆動,大鐘鬆動會讓壓住的煞氣瞬間上衝,把封印棺頂開。所以不能一個人下去——需要同步做兩件事:一個人進側門開棺拉人,另一個人在中堂位置壓住大鐘。
“中堂的大鐘還在原來的位置。”陳硯說,“昨天淨灘時我摸過,鐘口縫隙裡的桐油膜還完好。只要用外力壓住鐘頂不讓它被氣流頂起來,中堂的煞氣就不會衝開封印棺。壓鐘不需要多少人——用纜繩從大鐘頂部的鐘鈕穿過,系在支流入口的石柱上,讓鍾自己拽住自己。”
紙人紮好了。周小滿把柳木片夾進黑紙內襯裡,用硃砂筆在紙人胸口畫了一道鎮煞符,符頭寫了一個極小的“裴”字。紙人的右眼點了硃砂,左眼空著——這和黃掌櫃給陳硯扎替命紙人時的手法完全一致,右眼認主,左眼留白是給替身本人留存最後一點回旋的餘地。他把紙人交給陳硯,陳硯把紙人放在裴氏女神龕底座前的供桌上,紙人站得很穩——祠堂內部沒有風,也不需要風,紙人腳下的青磚地正在微微震動,那是神龕底座下方棺槨裡某個人在回應紙人胸口那個“裴”字。紙人姓了裴,棺槨裡的人感應到了血脈印記,震動從底座傳上來,沿青磚地傳到紙人腳底。紙人晃了一下但沒有倒——它認了這個姓氏。
卯時三刻,潮水退到最低。陳硯帶著周小滿重新從側門進入祠堂,林舟和老魏去中堂壓大鐘,陸凜守側門,老嫗在岸上總控。分工明確。側門石階的第三十七級以下仍然淹在水中,但水位比夜裡己經降了半丈。陳硯把下半卷古籍裡關於祠堂結構的記載快速翻看了一遍,第三十七級臺階旁邊的牆壁上有一塊鬆動的青磚,磚後面是一個極小的暗龕,裡面放著一把銅鑰匙和一張發黃的圖紙,鑰匙柄上刻著“後殿”二字。圖紙展開來是一張棺槨構造圖——兩層套棺,外層石槨,內層木棺,木棺底板可以拆卸,底板下面就是水神煞氣出口。兩個人背對背躺在木棺裡,中間隔著一層極薄的桐木板。
陳硯順著圖紙找到棺槨側面的銅質鎖孔,把鑰匙插進去一轉,石槨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棺蓋滑開了。木棺的棺蓋沒有釘死,是用血蠟封的,血蠟在空氣湧入的瞬間自動融化——它感應到了裴家血脈的靠近,主動開啟了最後一層封印。棺底積著一層極淺的透明液體,不是水,是血蠟融化後的殘留物。兩個人背對背躺在棺底,姿勢和圖紙標註的一模一樣。靠外側的是個年輕男人,穿著明朝樣式的灰佈道袍,面容清瘦,雙眼緊閉,雙手交疊放在胸口。靠裡側的是個年輕女人,穿著素白長裙,頭髮散在肩側,呼吸平穩得像睡著了一樣。她眉目清秀,嘴唇微微翕動,彷彿還在繼續念那句重複了幾百年的話。
裴氏女和她師兄。兩個人在同一口棺槨裡封了漫長的歲月,背對背躺著,從未轉過來看過對方一眼。
陳硯把手伸進棺內碰了碰師兄的手指——是溫熱的。他活著。他眼皮動了動但沒有睜開,手指卻輕輕回扣了一下,用極微弱的力道握住了陳硯的指尖。他在說——我知道有人來了。陳硯對著師兄的耳朵輕聲說了兩個字:“救她。”師兄的手指鬆開了,然後極緩極慢地點了一下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