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41章 假意遵從白紙條例,誘煞靈現身(1)

作者:五柒一·15天前

裴氏女和她師兄從棺槨裡坐起來之後,祠堂內部的溫度開始回升。不是春天那種暖,而是像一塊被凍了幾百年的石頭突然被搬到太陽底下,表面那層霜化了,露出底下乾燥溫熱的石質。陳硯把銅油燈放在棺槨邊緣,扶著師兄從棺中跨出來。師兄的腿骨關節發出乾澀的咔嚓聲,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但他沒有停——他徑首走到神龕底座前,跪下來對著裴氏女的石雕牌位磕了三個頭。磕完之後他用手指在積滿香灰的供桌上寫了一行字:“師父,弟子裴衍,今日攜師妹出棺。同命契己解,煞氣出口以紙人替身暫壓。弟子將以己血重封鎖孔,不負師命。”

原來他叫裴衍。老道士的徒弟,裴氏女的師兄,幾百年前被封在這口棺槨裡時不過二十出頭。他把自己的名字寫在供桌上之後站起來,轉身對陳硯拱了拱手,然後指了指棺底鎖孔——紙人替身正在鎖孔上方緩緩旋轉,柳木片夾層裡的沈氏姐妹執念發出極淡的暖黃色光暈,和活人燈的燈光同色。紙人壓住了煞氣出口,但紙人本身也在被煞氣侵蝕,黑紙的邊緣己經開始炭化,一炷香之內如果不用裴家血重封鎖孔,紙人燒盡之後煞氣會以比之前更猛的勢頭反衝出來。

“重封鎖孔需要多少血?”陳硯問。

裴衍伸出三根手指。不是三滴,是三股——同命契是兩個人用血啟用的,重封也需要兩個人的血同時注入鎖孔,加上紙人替身作為中介,三股力量在鎖孔裡交匯,才能把煞氣出口重新封死。他自己一個人的血不夠,裴氏女的血也要。但裴氏女剛甦醒,身體比他更虛弱——她在神龕底座下方壓了太久,能坐起來己經是極限,站起來都困難,更別說放血了。

“用我的血替她。”陳硯從腰間拔出骨刀,刀刃上殘留的骨粉在昏暗的祠堂裡泛著極淡的金光,“我不是裴家血脈,但我的血裡有陳家五代人骨灰的殘餘。陳家骨和裴家骨在封山祭壇上曾經共振過——骨像碎裂時五根陳家骨和裴家指骨同頻震動,骨灰混在一起落在祭壇上。我的血裡含著兩家的骨灰,雖然不是純正的裴家血,但可以作為替代品。效果可能打折扣——封住之後每隔一年需要重新加固一次,不像純血那樣永久有效。”

裴衍沉默了一會兒,用手在供桌上寫了一個字:“可。”一年加固一次不是問題——紙紮墟現在有常駐的闖關者,撈屍灘有陸凜守灘,老魏就住在紙錢灘,隨時可以下祠堂加固封印。他走到棺槨另一側把裴氏女從棺中扶起來。她的素白長裙在棺底積著的血蠟液裡浸溼了半截,站起來時長裙下襬滴落的血蠟液在地磚上印出一串極淡的紅色腳印。她走到陳硯面前,用指尖在他腕上的銅錢上輕輕點了一下——三枚銅錢同時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嗡鳴。她不是在做什麼儀式,只是在認人。銅錢上刻著阿秀的聘禮印記、阿清的婚書契約、無名新娘的嫁妝回禮。三枚銅錢代表了三個被獻祭給江神的姑娘,她們和她一樣都是被舊俗選中的人。她認出了銅錢上的印記,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到師兄旁邊,伸出右手和他並排站在棺槨前。

陳硯用骨刀在自己左掌心劃了一道——和裴衍掌心裡那道舊刀痕平行對稱,血從傷口湧出來滴進棺底鎖孔。與此同時裴衍重新挑開掌心血痂,裴氏女刺破指尖,三股血同時注入鎖孔。紙人替身在三股血交匯的瞬間猛地亮了一下,柳木片裡封著的沈素心和沈素雲兩道執念同時釋放出來,化成兩縷極淡的白煙繞著棺槨轉了一圈,然後各自散去了——她們的執念完成了最後的使命,以沈氏姐妹的替身信物為代價,換取了同命契的解契。紙人自燃了,但不是被煞氣燒掉的,而是被三道血脈交匯時產生的熱量點著的。紙灰落在鎖孔上方形成一層極薄的灰膜,灰膜碰到血之後迅速凝固,變成了一層堅硬的暗紅色痂殼,把鎖孔完全封死。

祠堂深處傳來一聲極沉悶的轟鳴——中堂的大鐘被老魏和林舟用纜繩重新壓回了原位,鐘口縫隙裡的桐油膜在林舟重新灌入新桐油之後重新膨脹,把裂縫完全堵死了。水神煞氣出口被封住之後,整座祠堂的結構壓力驟然釋放,牆壁上的青磚不再往外滲水,地面上的積水也在快速消退。裴衍扶著裴氏女沿甬道往外走,陳硯在前面舉著油燈引路,他腕間的三枚銅錢在黑暗裡輕輕碰撞,那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像三片銀葉子在風中互相摩挲,每一次碰撞都有一小簇極淡的金色火星濺入水中,照亮腳下一級一級的石階,也照出祠堂周圍退潮後露出的河床上那些被方巖引來的殘餘煞氣正在水面下緩緩消散。從側門石階鑽出水面時,晨光正從撈屍灘方向漫過來,退潮後的灘塗上散落著昨天淨灘時留下的艾草灰,在溼潤的淤泥表面形成一條蜿蜒的灰白色界線。等候在岸上的眾人接過裴氏兄妹,老嫗把備好的乾布裹在他們肩頭,周小滿遞上兩碗還冒著熱氣的井水——幾百年來第一次有人問他們渴不渴、冷不冷、要不要再休息一會兒。紙人的灰燼從側門洞口飄出來,被江風捲進紙錢灘方向的渡口,和渡口終年不散的香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粒是替身,哪一粒是執念。

陳硯坐在側門石階上把下半卷古籍攤在膝頭,翻到最後一頁。老道士用指骨刻的冥文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金色,記錄了他建造這座水底祠堂的初衷——“吾女裴氏,年十六,性柔慧,通符文,能辨陰陽。水神煞氣每百年氾濫一次,沿江百里盡成澤國。吾窮畢生所學,建此祠以鎮煞氣之出口,然鎮物需以活人血脈為引。吾女自願為祭,吾徒裴衍亦誓與師妹同命。吾心如刀割,然無他法。後世若有緣人至此,勿責吾女,勿責吾徒。責吾一人足矣。”落款沒有名字,只刻了一個極小的太極圖。

陳硯把古籍合上放回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香灰。他還有一件事沒做完——庚寅的假規則仍然刻在桐木板上,雖然字跡己被金光燒蝕大半,但只要有一筆殘留,就可能被後來者誤讀。他重新下到祠堂,用骨刀把桐木板上的殘存字跡逐行刮盡,然後取出周小滿的硃砂筆,將木牌銘文上的真規則用正楷重新謄寫在桐木板上——“以替身信物壓煞氣一炷香,二人同出;以血脈重封鎖孔,二人同生。”寫完最後一筆,骨刀刀尖上的骨粉恰好耗盡,銅錢上的金光也漸漸隱入水面之下。灘塗上新的潮水正在漲起,老魏己在淺灘上重新插了三根木樁標記出側門位置,每根樁頂刻著“裴”字;而林舟攤開筆記本,用蠅頭小字把同命契的解契之法逐條記下,準備帶回紙紮墟公開張貼——這不是留給陳家後人的秘傳,而是該讓所有闖關者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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