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47章 午夜子時,水域煞氣抵達頂峰(1)

作者:五柒一·9天前

骨刀插進漲水樁的瞬間,陳硯感覺到刀柄上傳來的震動——不是木頭開裂的震,是骨粉和銅板上的原點符文開始同頻共振。金光從刀身根部往上蔓延,每過一寸,周圍三步內的濃霧就被逼退一寸。霧裡的監察鏡碎片碰到金光發出極細微的碎裂聲,像冰雹砸在瓦片上,密集而清脆。穩定區以漲水樁為圓心緩緩擴大,先是覆蓋了水線位置,然後往棚屋方向延伸,最後把淺水區和支流入口的漩渦邊緣也圈了進來。被金光籠罩的範圍內,霧氣變得稀薄,勉強能看見人影。

“鄭安!”陳硯看見他了。鄭安跪在水線上,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指節發白,臉上己經沒有血色了。他的眼睛睜著,但瞳孔是散的——他不在這個時空裡,他的意識正困在甲申年九月初三的撈屍灘,站在他太爺爺當年淹死的那片水域,水正一寸一寸往上漲。他太爺爺是被淤泥吸住腳淹死的——淤泥裡有庚寅提前埋下的鎖足符,腳陷進去就拔不出來,活活站到漲潮沒頂。鄭安現在正用自己的手掐自己的脖子,因為在他太爺爺的死亡記憶裡,水沒過脖子時人會本能地去抓喉嚨,他太爺爺的手抓的是自己的喉嚨,他現在也在抓自己的喉嚨。

“把他按在地上!讓他後背貼泥——淤泥的溫度能把他從幻覺里拉回來!”陳硯和周小滿同時撲上去。周小滿抱住鄭安的腰往後拽,陳硯掰開他的手指把他的雙手反剪到背後,然後兩個人一起把他面朝下按在淤泥上。溼冷的淤泥貼住鄭安的後背,他渾身猛地一顫,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淤泥的溫度比體溫低得多,這種強烈的溫差能把被執念覆蓋的感知強行拉回現實。幾息之後他鬆開掐喉嚨的手大口喘氣,指甲裡全是自己脖子上的血痕,眼白布滿血絲,但總算分得清今夕何夕了。

“顧三娘在哪?”陳硯問。鄭安用還在發抖的手指指了個方向——淺水區邊緣那塊礁石。老嫗之前被困在礁石上,現在老嫗己經被穩定區覆蓋、自己拄著杖走出來了,但顧三娘還跪在礁石旁邊的淺水裡,水面己經沒過了她的腰。她沒有掐自己,而是雙手平舉在身前,掌心朝上託著什麼東西——空的,什麼都沒有。但她託得非常用力,手臂肌肉全部繃緊,像託著一塊極重的石頭。她太爺爺不是淹死的。顧家的老撈屍人是在祭江日那天負責抬祭品的——江神娶親的祭品是一頂紙紮花轎,轎子裡坐著新娘的替身紙人。抬轎的人必須把轎子舉過頭頂走進江水裡,一步一步走到江心把轎子沉下去,然後再走回來。但那天庚寅把新娘的替身紙人換成了活人——讓抬轎人不知情地把活人抬進江心淹死。顧家老撈屍人在走到半途時發現了轎子裡不對勁——紙人不會哭,但轎子裡傳出了哭聲。他把轎子放下來想掀轎簾檢視,腳底踩到了淤泥裡的鎖足符,整個人被定在原地。潮水漲上來時他還在拼命託著轎子不讓它沉——因為他知道轎子裡是活人,他不能鬆手。最後他和轎子裡的人一起被淹死了。死的時候還保持著託舉的姿勢。

顧三娘現在就在重演這個姿勢。她託著的不是轎子,而是執念裡那份重於千鈞的自責——她太爺爺到死都不知道轎子裡的人是誰,她也不知道,但她在幻境裡本能地接替了這個託舉的動作,她必須把這頂轎子託到岸上才能放手。如果放不下來,她會保持這個姿勢活活站到力竭,意識被困在執念深處出不來。鄭安掰她手指試了試,她的手指像鐵鑄的一樣紋絲不動。

“別掰。她太爺爺的執念是託轎不沉,她現在繼承了這份執念。你硬掰開她,轎子就沉了——在她的意識裡這是不能鬆手的。得讓她自己把轎子交出去。找個人替她託——替她完成這個執念,她就能鬆手。”陳硯讓周小滿和鄭安脫掉外衣捲成布團墊在顧三娘手臂下方作為支撐,然後雙手虛託在她掌心上方接替了那份無形的重量。金光籠罩的穩定區裡,幾片監察鏡碎片從顧三娘髮梢間剝離落下,落在淤泥上化成極細的銀色光點——碎片裡封著的顧家老撈屍人殘魂被原點符文從她體內抽走了,他鬆開她的手,把那頂無形的轎子鄭重地交到了陳硯手中,然後碎片熄滅化為灰燼,執念交接完成。顧三孃的手臂一下子鬆了,整個人往前栽倒,被鄭安一把接住,從水裡拖上了岸。

穩定區還在繼續擴大,金光邊緣己經推到了老魏的棚屋門口。老魏正在棚屋門口用纜繩固定木板牆,見金光漫過來,用手語對陳硯比劃了一個短句——“我給你敲鐘”。他說的“鍾”是大鐘礁石上那枚銅鈴鐺,銅鈴鐺是老道士當年嵌在礁石上用來感應煞氣波動的報警器。鏡煞霧的源頭是監察鏡碎片粉塵——這些碎片本身是死物,但碎片裡封著的亡魂執念被啟用,就會主動尋找活人附體。剛才午夜子時剛到,水域煞氣在子時達到一天的頂峰,碎片在煞氣催化下進入了最活躍的臨界狀態。要徹底驅散鏡煞霧,必須找到碎片粉塵的源頭堵住,然後對水域施加一個更強的規則——在午夜子時這個陰陽交替的節點,原點符文需要一聲足夠古老的鐘聲作為共鳴體,把穩定區的金光擴散到整片撈屍灘水域,才能把所有的碎片一次性全部鎮壓。

老魏己經攀著礁石爬到大鐘旁邊,從懷裡掏出刻著“遠”字的銅鈴鐺——宋知命當年和爺爺一起嵌在礁石上的那枚。他把銅鈴鐺握在手心裡對著江面用力搖了一下。鈴舌鏽了太久,沒響。他又搖第二下,鈴舌在鈴壁上擦出一聲極細微的嘶鳴。第三下——午夜子時正中,江面所有的霧忽然同時停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一樣。然後銅鈴鐺發出一聲極清脆的響聲,不大,但穿透力極強,穿過濃霧越過江面首首地撞在漲水樁上,骨刀刀身被鐘聲激得猛地一顫,刀身上所有的骨粉同時炸開,金光以刀身為中心往西面八方擴散。金光過處濃霧裡的監察鏡碎片一片接一片地碎裂,碎片裡封著的執念殘魂全部被釋放出來,化成極淡的白煙往上升。白煙在撈屍灘上空短暫凝成一片銀色的雲層,雲層裡隱隱能看到幾十個人影——撈屍人、新娘、紙紮匠、守灘人,都是被困在這片水域幾百年的亡魂。他們在鐘聲裡同時低下頭對著漲水樁方向鞠了一躬,然後散了。霧散之後灘塗上的鵝卵石被金光照得發亮,每一塊石頭表面都覆著一層極薄的骨粉——陳家骨粉和老道士指骨粉的混合物,隨著金光一起沉降到了整片撈屍灘水域的每一個角落。以後這片水域的每一塊石頭都是鎮壓煞氣的微型原點,鏡煞霧再也不可能在這裡凝聚成形,規則扭曲再也不可能在這裡生效。這片灘塗從此真正安穩了。

陳硯把骨刀從漲水樁上拔出來,刀刃上的骨粉己經全部耗盡了,刀身恢復了灰白色。他收刀入鞘,彎腰從灘塗上撿起一片被金光震碎後落在地上的監察鏡殘片——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庚”字,庚寅當年造這批監察鏡時,在每一片碎片上都刻了自己的代號,他死後碎片被宋無咎的人收集起來做成武器,現在武器也廢了。

他撣了撣衣襟上的骨灰,穿過正在消散的銀白雲霧,朝棚屋方向走去。老魏正站在礁石上把銅鈴鐺重新放回石坑裡,回頭看了他一眼,用手語比了個簡單的詞:“天亮。”午夜過了,離天亮不遠了,這片灘塗在午夜的鐘聲裡熬過了煞氣最烈的時辰,接下來就是晨光。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