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份婚書全部履行完畢之後,灘塗上的花轎在晨光裡輕輕晃了一下,轎簾自動垂落,轎底那兩枚銅錢滾到水線邊緣,被潮水捲進了支流入口的漩渦裡。陳硯把銅盒用油紙裹好紮緊,正準備招呼大家回紙錢灘,忽然感覺到腳下一陣極細微的震動——不是地震,是水面在震。支流入口的漩渦轉速驟然加快,漩渦中心發出一聲極悶的轟鳴,像有人在河床深處敲了一口大鐘。
“潮水在倒灌。”老嫗用杖頭敲了敲地面,鵝卵石縫隙里正在往外滲水,“漩渦反轉了——支流的水本來是倒流的,現在被什麼東西從下游頂了上來,水流方向正在逆轉。逆轉之後暗河的水會往撈屍灘方向倒灌,把這片灘塗重新淹沒。不是漲潮——漲潮是從下游往上游推的,這股水是從上游往下游倒灌的。有人在紙紮墟方向動了支流上游的閘門。”
話音剛落,紙紮墟方向的江面上忽然騰起一片青灰色的霧。霧不是從水面上蒸騰起來的,而是從江岸兩側的蘆葦蕩裡同時往外湧,像兩堵灰牆貼著水面往撈屍灘方向合攏。霧裡裹著極細的紙灰和骨屑,和昨天煞霧的成分一致,但濃度更高,高到霧團邊緣的蘆葦稈被碰到就迅速枯黃卷曲,發出極細微的噼啪聲。
“不是閘門。”林舟把懷錶掏出來看了一眼,指標在亂轉,“紙紮墟沒有閘門——暗河支流的水位是固定的,從來不變。這股倒灌水是從更上游來的,從禁祀古墟方向。封印棺被封住之後,水神煞氣出口被壓死了,但煞氣本身還在河床深處找別的出口。它找到了封印棺和祠堂側門之外的第三條裂縫——在紙紮墟和撈屍灘之間的過渡區域。裂縫被煞氣衝開之後,支流的水壓失衡,開始往撈屍灘倒灌。倒灌水帶著煞氣衝進撈屍灘水域,遇到我們剛淨完灘的潔淨水域,煞氣和水中的殘餘骨灰反應生成了這場霧。”
霧擴散得極快。從紙紮墟方向湧出到漫過紙錢灘,只用了不到片刻。老魏棚屋門口的油燈被霧吞沒的瞬間,燈焰從暖黃色變成了暗綠色,然後滅了。霧裡有東西在吸收光——不是普通的煞霧,是混合了監察鏡碎片粉塵的鏡煞霧。這種霧能隔絕光線、聲音和方向感,和鄉俗司總部規則迷宮裡的扭曲空間同一種材質。
“所有人往漲水樁靠攏!”陳硯一把抓起青石板上的銅盒塞進懷裡,另一隻手拽住離他最近的周小滿。但霧的速度比他的動作更快。他剛喊完這句話,濃霧己經把他和周小滿以外的所有人全部吞沒了。他伸手去夠老嫗的桃木杖,指尖只碰到一片冰涼的霧氣——霧氣裡什麼都沒有。不是人走了,是空間被扭曲了。鏡煞霧能把原本相鄰的人拉到相隔很遠的位置,你在霧裡走一步,實際可能偏移了十丈。
“站在原地別動!在霧裡走動會被空間扭曲帶到完全陌生的位置。我們還在同一片灘塗上,只是在霧裡彼此看不見。用聲音互相確認位置——報名字!”陳硯對著濃霧大喊。
“林舟,在淺灘邊緣!”林舟的聲音從左邊傳來,但方向感被霧扭曲了,聽起來像從頭頂上方傳下來的。
“陸凜,撈屍灘!”陸凜的聲音在右側極遠處,她離得最遠。
“老魏——”老魏不會說話,他用纜繩在棚屋木樁上連抽了三下,悶響透過濃霧傳過來,位置在正前方。棚屋還在。
“阿婆?阿婆你在哪?”陳硯連喊了兩遍,沒有回應。周小滿在他旁邊急得嗓子都變了調:“阿婆剛才還在我左手邊!她把手伸過來想拉我,我碰到她杖頭了——然後霧一過來,她手就沒了!”
“阿婆!”陳硯又喊了一遍,這次聲音更大。濃霧深處終於傳來一聲極微弱的回應——不是說話聲,是桃木杖敲在鵝卵石上的聲音。一下,間隔很久,再敲一下。老嫗在敲杖,但她敲擊的節奏不對。平時她敲杖是三下一組,不急不緩,這次是單敲,每一下都隔很長時間,像是在用杖頭探路——她的眼睛在霧裡看不清東西,只能靠杖頭敲擊地面來辨認腳下的鵝卵石。
“阿婆被困在扭曲空間裡了。”林舟的聲音從左邊傳來,語速很快,“鏡煞霧的扭曲效應和總部規則迷宮裡的扭曲區域原理一致——空間彎曲的幅度取決於霧裡煞氣的濃度。濃度最高的區域空間扭曲最嚴重,人會困在幾步寬的死迴圈裡出不來。阿婆的敲杖聲每一下都在同一個位置——她一首在原地走,但空間扭曲把她困住了。”
“怎麼破?”
“用你的骨刀引路。骨刀上的陳家骨粉在總部規則迷宮裡能臨時穩定周圍三步的空間——在鏡煞霧裡應該同樣有效。你把骨刀插在漲水樁上,骨粉會釋放穩定空間的金光,以漲水樁為中心形成一個穩定區。穩定區夠大的話,困在扭曲空間裡的人就能自己走出來。但穩定區需要一炷香時間才能完全成型——骨粉需要和漲水樁上的原點符文同頻共振。”
“一炷香之內,霧會繼續擴散。”
“不是擴散——是轉移。”老嫗的聲音終於傳過來了,沙啞但平穩,沒有被霧嗆到的痕跡,只是比平時更慢一些。她剛才一首沒回應是因為被空間扭曲困在了紙錢灘和撈屍灘交界處的一塊小礁石上,繞了幾圈出不來。她試了很多次之後乾脆不走了,坐在礁石上用杖頭敲擊地面探路,省著力氣等陳硯想辦法。“鏡煞霧不是死物,它是活的。霧裡混著監察鏡碎片粉塵,每一片碎片裡都封著亡魂的執念殘片。碎片本身有記憶——它們記得自己生前死在哪裡、怎麼死的。霧擴散到那片水域,碎片就會把水域對應位置的活人拉進自己死時的場景裡。剛才是鄭安被困在了自己太爺爺那一輩撈屍人淹死的位置——他背新娘時踩的水線,和他太爺爺當年撈屍時踩的位置恰好在同一條線上。碎片把他認成了他太爺爺,把他拉進了執念重演的幻覺裡。”
“鄭安?”陳硯對著濃霧喊了一聲。沒有回應。鄭安被困在剛才背新娘的水線位置,就在漲水樁正下方不到幾步遠的地方——但霧裡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聽不到你。他在幻覺裡。那片水域下面埋著鄭家一個老撈屍人的屍骨——甲申年祭江日那天死的。監察鏡碎片裡封著他死前的最後記憶。鄭安現在正在重演他太爺爺淹死的過程——從腳底被淤泥吸住開始,到水沒過胸口、沒過脖子、沒過頭頂為止。如果他不能在幻覺結束之前掙脫,他就會代替他太爺爺淹死在那片水域裡。不是真的淹死——是意識被執念覆蓋,肉體留在灘塗上,魂卻留在了幾百年前的同一天。”老嫗頓了頓,杖頭敲擊聲停了,“還有顧三娘。她剛才背完新娘,和鄭安站在一起。碎片把她也捲進去了——她太爺爺也是撈屍人,和鄭安的太爺爺同一天死的。兩個人同時被困在同一片水域——碎片把他們認成了當年那批被清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