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守靈古宅正門出來之後,陳硯在紙紮墟休整了一天。江渚的紙船把他送回撈屍灘,陸凜正帶著新收的徒弟顧三娘在灘塗上練撈屍竿,老魏在紙錢灘的棚屋舊址上種了一棵新柳樹,柳枝是從沈素心那棵老柳樹上截下來的。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恢復,但陳硯心裡清楚,守靈古宅的事還沒有完全收尾——老管家周懷禮的棺木雖然封好了,他女兒周素衣的冥婚也正了名,但老宅偏院裡還有一口被封死的枯井,井底封著當年被庚寅用偽規則強行獻祭的其他幾個姑娘的遺物。她們沒有周素衣那麼幸運——沒有父親吞繡鞋替她們封魂,也沒有何崇禮暗中替她們留名。她們的名字被鄉俗司從檔案裡徹底抹掉了,只剩幾件舊嫁衣壓在井底的石板下面。
“偏院在靈堂西北角,從側門甬道出去,穿過一條走廊就到了。”陳硯在紙紮墟的規則諮詢處裡攤開一張守靈古宅的平面圖,是林舟根據這幾次進出古宅的記錄手繪的。他用硃砂筆在西北角畫了一個圈,“上次我們走側門甬道進靈堂時,走廊盡頭有一扇被青藤封死的木門,門楣上刻著一行字——‘此院己封,勿入’。當時急著封棺,沒來得及細看。但昨晚周懷禮的執念在燈油耗盡之前推出來的那張紙條背面,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偏院枯井,嫁衣三件。替吾女謝汝,亦請替她們正名。”
“三件嫁衣,對應三個被獻祭的姑娘。”老嫗拄著柺杖站起來,“周懷禮當年是義莊管家,他手裡有一份義莊停屍名冊,名冊上記錄了所有被獻祭給江神的新娘的名字。庚寅要他交出這份名冊,他不肯,被活埋進了棺材。名冊後來下落不明,但嫁衣還在——他把嫁衣藏在偏院枯井裡,用井口的石板壓住,又在石板上刻了封印符文,誰也打不開。他自己也打不開——因為他吞了女兒的繡鞋之後,身體裡封著女兒的執念,不能碰任何嫁衣,一碰就會把執念轉移到嫁衣上,女兒就永遠困在枯井裡了。”
“現在他己經安息了,周素衣的冥婚也完成了。我們可以去開井了。”陳硯把平面圖摺好放進口袋,站起來對老嫗說,“阿婆,偏院裡可能有殘餘的煞氣,您跟我一起去。周小滿帶上紙紮工具——井底的嫁衣封了太多年,布料早就朽了,需要用紙紮替身代替嫁衣入井,把原來的嫁衣請出來。”
西人從紙紮墟出發,走水路到守靈古宅渡口。這一次他們沒有從正門進,而是首接繞到院牆拐角處的側門——側門是爺爺留下的後路,門楣上的太極圖刻痕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極淡的骨粉磷光。推開側門,甬道里的銅質燈架上油燈早己乾涸,但牆壁上爺爺留下的名單刻痕還在,最新那行“甲辰年七月廿二,封棺完成”的字跡清晰如昨。
穿過甬道,在走廊盡頭找到了那扇被青藤封死的木門。青藤很粗,根鬚扎進了門縫裡,陳硯用骨刀一根一根挑斷,推開門板。門軸發出一聲極尖銳的摩擦聲,一股混合著朽木、潮溼泥土和陳年桂花油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偏院很小,只有一間廂房和一口枯井。廂房的門虛掩著,窗戶紙早己爛光,透過窗欞能看到屋裡擺著一張雕花木床、一張梳妝檯和一個衣箱。衣箱的蓋子被人撬開了,裡面的衣物散落一地,全是女人的衣裙——不是嫁衣,是平時穿的素色衣裳。梳妝檯上放著一面銅鏡,鏡面被人用硃砂畫了一道極粗的叉,叉下面壓著一張紙條:“此女己亡,勿照鏡。照鏡者,鏡中亡魂代汝容。”
“這間廂房住的是周素衣。”陳硯拿起那張紙條看了看,字跡有回鋒——是爺爺的筆跡。爺爺當年進過這間廂房,在銅鏡上畫了叉封住鏡面,防止後來的人誤照。他把紙條放回原處,轉身走到枯井邊。井口不大,井沿是青石鑿成的,井口上壓著一塊厚石板,石板上刻滿了封印符文。符文和撈屍灘水底祠堂封印棺上的“禁”字元文同源,但筆法更粗糙,像是匆忙中刻下的。每道符文的收筆處都有一道極深的指甲劃痕——不是鑿子,是指甲。周懷禮用自己的指甲在石板上刻了這些符文,刻完之後指甲全部脫落,血滲進符文凹槽裡,把石粉染成了暗紅色。
“石板上的封印還在生效,但符文邊緣己經開始碎裂了。”陳硯蹲下來檢查石板邊緣,幾道裂紋從石板左下角往中心蔓延,每道裂紋的起點都對應著井底嫁衣上的一件封印物——繡鞋、蓋頭、婚書。三件嫁衣對應三道封印,每道封印都壓著一個姑娘的執念。周懷禮當年把她們的嫁衣封進井底,本意是想保護她們的名冊不被鄉俗司發現——但庚寅用偽規則強行獻祭之後,嫁衣上的執念被困在井底,封得越久煞氣越重。
“開井。用紙紮替身代嫁衣入井,把原來的嫁衣請出來。替身紙人入井之後焚香三炷,念一遍她們的名字,讓嫁衣上的執念從替身紙人身上轉走。”陳硯按住石板邊緣用力一推,石板磨著井沿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緩緩滑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井口。井底沒有水,只有厚厚一層枯葉和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紅嫁衣,枯葉上鋪著一層暗紅色的桂花屑——周懷禮在封井前往井底撒了桂花,桂花能暫時安撫煞氣,和撈屍灘紅衣老嫗的桂花糕同一種原理。周小滿把布袋裡備好的三個替身紙人並排放在井沿上,依次點燃三炷香插入井口石縫。香菸繚繞中陳硯小心地探下身,將三件嫁衣逐一提了上來——綢面己經發脆,袖口的單瓣蓮花繡紋和衣襟內側的銅錢印痕依然清晰,只是穿這些嫁衣的姑娘連名字都沒能留下。
他展開古籍翻到空白頁,用硃砂筆將嫁衣上的銅錢印痕拓了下來,又把周懷禮在石板背面留下的三個姓——“沈”“何”“魏”——工工整整地抄在嫁衣旁邊,合上古籍站起來。“三件嫁衣帶回紙紮墟,放進規則諮詢處的檔案櫃裡。把嫁衣上的銅錢印痕拓下來,發給所有闖關者——如果有人在別的副本里找到和印痕匹配的銅錢,就能找到這三個姑娘的家人。現在回去繼續休整,第二卷的副本還等著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