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俗禁錄》第72章 夜半腳步聲,死者在廳堂踱步(1)

作者:五柒一·29天前

偏院枯井裡的三件嫁衣被取出來之後,陳硯把石板重新蓋好,又在石板上壓了一塊從靈堂供桌下取來的鎮石。鎮石是青石鑿的,表面刻著一道極簡的安魂符,是老嫗用杖頭當場刻的。符頭朝下對準井底,符尾朝上對著天窗——井裡的煞氣己經被嫁衣帶走,鎮石的作用不是鎮壓,是告知:此井己空,不再封魂。

“三件嫁衣帶回去,偏院的事就算收尾了。走吧。”陳硯把鎮石壓穩,提起何崇禮的燈籠朝側門方向走去。周小滿把裝著嫁衣的油紙包小心地放進布袋最底層,和替身紙人、硃砂盒、桂花糕模具擠在一起。老嫗拄著桃木杖走在最後,經過廂房門口時停了一步——梳妝檯上那面被硃砂畫了叉的銅鏡在暮色裡泛著極淡的反光,鏡面上的硃砂叉痕多年未褪,但叉的右下角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極細的裂紋,裂紋的形狀像一滴眼淚。

回到紙紮墟己是傍晚。陳硯把三件嫁衣交給周小蠻歸檔,又去了一趟規則諮詢處,把偏院枯井的位置和封印解除的情況告訴了林舟。林舟正在修改鄉約草案裡關於“古宅附屬建築”的條款,聞言推了推眼鏡,在草案邊角加了一行注:“偏院枯井己清,嫁衣三件己取。井口以鎮石封存,每季檢查一次。”寫完他抬頭看了陳硯一眼,“今晚還回古宅嗎?”

“不回了。靈堂的七盞燈補了信物燈油,替身紙人全部入位,規則紙條己經燒燬,銅片上的真規則和時辰表都抄回來了。古宅那邊暫時不需要我們守著。”陳硯在規則諮詢處的門檻上坐下來,接過周小滿遞來的一碗桂花茶喝了一口。茶是周小蠻剛泡的,桂花是週記鋪子後院裡那棵新生的桂花樹結的頭茬花,香味很淡,但回甘很長。

“那今晚好好歇一晚。”林舟合上筆記本,也端起一碗茶,“從撈屍灘到守靈古宅,連續熬了好幾個大夜,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陳硯點了點頭。但他沒有去鋪子後院的廂房睡覺,而是在規則諮詢處的門檻上坐了很久。紙紮墟的夜晚比撈屍灘安靜得多——沒有潮水拍岸,沒有蘆葦摩擦,只有街道兩側鋪子門口的白紙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紙人替身們安安靜靜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他腕間僅剩的兩枚銅錢偶爾輕輕碰撞,發出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像兩片銀葉子在風中互相摩挲。

亥時過半,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準備回黃記鋪子後院歇息。剛轉過身,街口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紙紮墟常駐闖關者那種不緊不慢的步子,而是跌跌撞撞的奔跑,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凌亂的啪嗒聲。一個年輕女人從街口衝進來,渾身溼透,頭髮上沾著碎蘆葦屑和河泥,臉色白得像紙紮鋪裡的黃紙。她看見規則諮詢處門口亮著的燈籠,踉踉蹌蹌地撲過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緩了好幾口氣才說出話。

“古宅……守靈古宅……靈堂裡有腳步聲。”

陳硯扶住她的肩膀,讓她在門檻上坐下來。周小蠻從鋪子裡端出一碗溫茶遞給她,她接過去喝了一大口,手還在抖,茶水灑了一半在衣襟上。陳硯認出她是昨天才到紙紮墟的新闖關者,名叫沈小漁,打漁出身,水性很好,被陸凜收在撈屍灘當徒弟。她今天跟著陸凜去古宅做例行檢查——七盞長明燈的燈油餘量、替身紙人的符紙狀態、後排老棺的棺材釘鬆緊,都是封棺後需要定期維護的專案。陸凜白天在撈屍灘帶徒弟,只能傍晚抽空去,沈小漁自告奮勇跟著幫忙。

“我們酉時到的古宅,檢查了靈堂裡的燈和棺木,一切正常。陸姐說偏院枯井的石板也要查一下,就去了偏院。我一個人留在靈堂裡擦供桌,然後就聽到了。”沈小漁把茶碗擱在膝蓋上,兩隻手還在微微發抖,但聲音己經比剛才穩了一些,“腳步聲是從後排老棺那邊傳過來的。很輕很慢,像有人赤腳在青磚地上走。一步,停很久,再走一步。我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就停下來不動,屏住呼吸仔細聽。那個腳步聲也停了。然後我又開始擦桌子,腳步聲又響了——這次不是從後排老棺傳來的,是從靈堂正門口的方向,從我身後傳過來的。我背後就是大門,門外沒有人。”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茶碗裡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用手背抹了抹嘴角。“我小時候跟我爹在江上打漁,夜裡經常聽到江面有腳步聲——那是溺死鬼在水底走,隔著船板傳上來的聲音。我爹說,聽到這種聲音不要回頭,回頭的瞬間陽氣會從七竅裡洩出去,溺死鬼就會順著陽氣找到你。所以我沒回頭。我把供桌擦完,把抹布疊好放在供桌抽屜裡,然後一步一步倒退著走出靈堂,在院子裡等陸姐回來。靈堂裡的腳步聲跟到門檻就停了——它沒有出門,只是在門裡站著。陸姐從偏院出來之後聽說這事,又進靈堂檢查了一遍,什麼都沒發現。七盞燈都亮著,七口棺都封著,沒有煞氣洩漏的跡象。”

陳硯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向老嫗。老嫗拄著柺杖站在規則諮詢處門口,杖頭上的困生符在夜風裡泛著極淡的金光。“不是煞氣洩漏。”她說,“是亡魂在踱步。靈堂裡封過的亡魂,有的己經安息了,有的還留了一縷執念在棺木裡。替身紙人替了他們的煞氣,但替不了他們的習慣。一個在靈堂裡踱了幾十年步的亡魂,不會因為封了棺就改掉這個習慣——它每天晚上還會按時起來踱步,只不過以前踱步的是煞氣凝成的形體,現在踱步的是一縷連形都凝不成的執念。這種執念傷不了人,只是重複生前的動作。棺材釘鎖住了煞氣,但鎖不住習慣。”

“踱步的是誰?”

“周懷禮。”老嫗用杖頭在青石板上輕輕敲了三下,和她在靈堂裡安撫周懷禮時敲棺蓋的節奏相同,“他做了大半輩子義莊管家,每天亥時巡視靈堂,檢查棺木、添燈油、換供品,風雨無阻。被活埋進棺材之後,他的煞氣被封在棺中,但巡視的習慣刻進了執念裡,每到亥時就會自動起來踱步。以前他的煞氣被規則鎖著,踱步的動靜被偽規則掩蓋了。現在規則解除,他的踱步聲就顯出來了。”

“那就是無害的。”林舟鬆了口氣,重新開啟筆記本準備在“古宅維護”條目下加一行注。

“對活人無害,但對他自己有礙。”老嫗搖了搖頭,“執念重複同一個動作太久,會磨損。周懷禮的執念在靈堂裡巡視了幾十年,替身紙人入棺之後他的煞氣散了,執念失去了依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淡。沈小漁聽到的腳步聲那麼輕那麼慢,不是因為他故意放輕腳步——是他的執念己經淡到快凝不成形了。再過幾個晚上,他的腳步聲就會徹底消失。到那時候,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周懷禮這個人了——連習慣都沒留下。”

沈小漁聽完,把茶碗放在門檻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那我明晚還去古宅。他巡視的時候,我給他添一盞燈——不是長明燈,是門房裡那種小油燈。以前義莊的管家巡夜都提燈籠,他的燈籠早就滅了。我給他點一盞新的,讓他巡完最後一圈。”

陳硯看著沈小漁,這個剛從撈屍灘學徒出師的年輕姑娘,在靈堂裡被看不見的腳步聲嚇得渾身發抖,緩過來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害怕,而是想著給一個素未謀面的老管家添一盞燈。他點了點頭,“明晚我跟你一起去。何崇禮的燈籠還在靈堂裡,就掛在供桌旁邊。把燈籠點起來,放在正門口。周懷禮巡夜習慣從正門口開始,他走到門口看到燈籠亮著,就知道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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