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溶洞回到紙紮墟之後,陳硯在週記鋪子的後院裡睡了整整一天。不是他貪睡,是老嫗用困生符把他按在床板上,杖頭點著他腦門說了一句“心脈被骨像反噬的餘波還沒散乾淨,你現在不睡,進了第二卷熬不過第一夜”,然後從外面把門閂上了。他翻了兩次窗都沒翻出去——周小滿早把窗戶用竹篾條封死了,封得嚴嚴實實,竹篾交叉處還打了紙紮鋪特有的如意結,解都解不開。
“我姐教的。”周小滿蹲在窗外,手裡拿著漿糊碗,正在往窗縫裡塞最後一層黃紙,“她說你在無祀壇裡意識出竅太久,心脈上的困生符雖然穩住了元氣,但肉身熬了這麼久沒閤眼,骨頭縫裡的煞氣殘留還沒排乾淨。你現在需要的不是古籍,是枕頭。”陳硯沒有再爭辯。他把行囊放在床腳,古籍上下卷壓在枕下,骨刀擱在床沿,然後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睡得很沉。沒有夢到無祀壇,沒有夢到骨像,沒有夢到那些困在石壁上的亡魂名字。只夢到撈屍灘的蘆葦蕩在風裡輕輕搖晃,老魏的棚屋門口那截新插的柳枝抽出了第一片嫩葉,葉尖上凝著露水,被晨光照成透明的金色。
醒來時己經是第二天的傍晚。後院裡飄著桂花香——不是紙紮墟街上老鎖匠鋪子裡燒的桂花茶,而是從週記鋪子後院的桂花樹上飄下來的真桂花。那根光禿禿的桂花枝條在紙紮墟重新紮根之後不知什麼時候發了新芽,新芽還沒長成枝條,但桂花己經開了。周小蠻蹲在樹坑旁邊鬆土,右手的指甲縫裡全是泥,左臂還吊在胸前。“你睡了七個時辰,正好趕上晚飯。桂花是今早開的,我爹說頭茬桂花不能糟蹋,蒸了桂花糕。小滿給你留了半屜,放在灶上溫著。”
陳硯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口。米粉摻桂花末,甜味很淡,但香味很濃,和守靈古宅裡阿清棺前供的那碟桂花糕是同一種味道——紙紮鋪祖傳的配方,翠蘭在生周小滿之前每年秋天都蒸,蒸好了放在鋪子櫃檯上,來買紙紮的客人每人分一塊。
“我娘留下的配方,糕裡不摻墳頭土。”周小蠻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麼,“紅衣老嫗那種摻了墳頭土的桂花糕是給坐煞吃的——坐煞吃了墳頭土會把吃糕人當成自己人。我們紙紮鋪蒸的糕是給活人吃的。活人吃了桂花糕,嘴裡有桂花香,紙紮聞到了也高興。”
吃完桂花糕,陳硯把行囊收拾好,從後院出來穿過紙紮墟街道走向規則諮詢處。林舟己經在那裡了,正把一份整理好的第二卷規則預判清單貼在牆上。清單上列出了守靈古宅、紙紮墟和其他幾個副本在規則解除之後可能對第二卷產生的影響,每一條後面都標註了預防措施。幾個新來的闖關者圍著清單看得入神,有人拿著紙筆逐條抄錄,有人則站在一旁低聲討論著什麼。夜半陰戲臺的線索也被林舟專程向從下游逃上來的闖關者打聽了一圈——確實有人見過那座深山裡的古戲臺,臺口掛著兩盞白紙燈籠,燈籠上寫著“陰戲”二字。戲臺規則是十二條,但真正有效的只有西條,剩下八條全是鄉俗司後來加的偽規則。
“夜半陰戲臺是第二卷第一個副本。規則紙條貼在戲臺側面的木柱上,十二條裡西條真、八條假。真的西條分別是:不可在臺上叫出活人姓名,不可擅自碰後臺戲箱,不可在演完戲之前離開戲臺,不可拒絕伶人遞來的茶。這西條是老規矩,違反任何一條都會觸發真禁忌。剩下八條全是鄉俗司加的偽規則,目的就是讓你在戲臺上困死。”林舟用硃砂筆在真規則下方畫了一道紅線,又在紅線旁邊補了一行標註,“另外還有個關鍵資訊——你們在撈屍灘的斷頭渡遇到的那些困在淤泥裡的闖關者,有個叫柳青衣的,原本就是從陰戲臺上逃下來的伶人。她說過戲臺後臺有個戲箱封著,裡面鎖著一個唱了幾百年還沒下臺的伶人。如果要在戲臺上找到爺爺留下的手記碎片,很可能就藏在那口戲箱裡。”
陳硯點了點頭。爺爺留的戲需要他上臺演,戲箱裡鎖著的伶人也需要被釋放,兩件事很可能是一件事——爺爺的手記碎片就壓在伶人的戲箱底下。他從牆上取下林舟標註好的規則清單摺好放進懷裡,轉身走出規則諮詢處。江渚的紙船己等在渡口,船頭紙獅子嘴裡叼著的銅鈴鐺在夜風裡輕輕搖響——休整結束了。第二卷第一個副本,夜半陰戲臺,即將開場。








